第193章 旅途（1/2）

“穹宇之心”内，林默关闭了最后一份周期性总结报告的全息界面。

星图恢复为主屏幕默认的宁静深空背景，只有边缘几个数据小窗仍在悄无声息地滚动着实时监控摘要。

能源网络负载曲线平稳，工业产出指标处于绿色区间，科研项目没有触发任何急需干预的警报，边境监控日志里只有“星茧共同体”外壳能级又提升了0.02%这类例行记录。

林默向后靠在指挥座，脸上一抹因长时间高度聚焦后的、需要暂时切换频道的疲惫状态悄然浮现。

目光掠过那些象征文明庞杂运作的数据流，这些流转的符号确保了一切在既定轨道上运行，无需他此刻注入新的指令。

也正是这种“无需”，让一种轻微的、却挥之不去的虚浮感在意识中弥漫开来。

就像一部精密仪器在完成高强度运算后，内部零件仍在惯性微颤，发出的不是故障噪音，而是过于寂静后的空洞回响。

决策、推演、权衡、指令……这些构成了他存在的绝大部分节奏，在当这个节奏骤然放缓后，被庞大责任和目标持续填满的精神空间，便显露出其未经修饰的、近乎空旷的底色。

他清晰地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一件不需要立即产出任何结论、任何策略、任何“下一步指令”的事情了。

“所有预设高优先级事务已处理完毕。当前无紧急待决事项。”洛书的信息流适时浮现，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。

“嗯。”林默应了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中枢内显得有些干涩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这个细微的、带有生理性的动作很少出现在他身上。

“只是……突然觉得，没什么需要立刻去想的事了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数据流在背景中无声穿梭，越发衬出这片空间的寂静。

“您最近处理的信息密度和决策权重，确实又到了一个周期性的高点。”

洛书的信息流再次出现，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间闲聊的关心，“我记得在更早的档案记录里，在泰拉时期，每当您连续完成重大考古发现或文献破译，精神高度集中之后，总会有一段短暂的‘不应期’。

那时您会离开基地，独自去那些已被净化的山脊或高地，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岩石上，看着天色变化，什么也不做，什么也不想。

根据后续的工作日志分析，这种空白期之后，您对新线索的敏感度和联想能力通常会有小幅但可辨识的提升。”

林默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顿。

泰拉……山脊……落日。

这些词汇勾起的并非清晰的画面，而是一组模糊的感觉复合体：膝盖抵着冰冷粗糙岩石的触感，带着尘埃和远处植被气息的风拂过脸颊，视野里是缓慢沉入地平线的、将云层染成暗红与紫色的光晕，以及最重要的是大脑里那持续轰鸣的、关于符号、历史、逻辑链的“声音”逐渐平息，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的空白。

那是一种奢侈的、近乎被遗忘的宁静。

“独自看落日……”他低声重复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，“现在哪里还有那样的山脊。连风都是调节过的。”

“确实，绝对的自然景观已不存在。”

洛书接道，信息流平稳如常，“但‘空白’和‘切换’的需求本身，或许仍在。

昆仑墟的上层观景环带，虽然看到的都是造物，但那种纯粹的、不寻求理解的‘观看’本身，也许能起到类似的作用。

V-3空间泡里那片生态实验区，环境参数调校的目标之一就是‘感官舒缓’，有模拟的风，有精心设计的光影，还有从基因库里复原并优化过的动植物，它们的存在不服务于任何直接生产，只为了验证生命形态在封闭系统中的美学与和谐可能性。

还有船底座星云里那些我们刻意保留未加开发的‘流光回廊’，纯粹的宇宙尘埃和辐射图景，看久了，容易让人暂时忘记自己还需要去‘解决’什么。”

它停顿了一下，信息流里透出一种随意的建议口吻：“如果您觉得手头暂时没事，去这些地方转转？

不为了视察，也不为了验证什么，就当是……给持续运算的逻辑核心暂时断一下电，让它自然冷却。

航线我可以安排，很简单。

这边有我和羲和、守望者看着，出不了乱子。”

不是基于模型的分析建议，而是基于对他过去行为模式的观察和一种朋友式的提议。

恰恰是这种非正式的、甚至带点“试试看也无所谓”的语气，消解了林默心中那点因意识到自身“空旷”状态而产生的、微妙的抗拒。

他需要的或许正是一个没有压力的、允许意识暂时漫游的正当理由。

“……也好。”

林默沉默了几秒，终于松开微微蹙起的眉头，身体向后靠得更深了一些，显露出一种卸下部分重担的松弛，“就去看看吧。从昆仑墟的环带开始。”

“好。”洛书的回应简单明了，“‘巡游者’穿梭艇已就位，航线设定完毕。

另外，我调用了一个‘旅伴’型交互单元，它会搭载我的一个低负载交互线程，路上如果您想了解什么，或者只是需要一点背景声音，它可以提供。

当然，如果您希望完全独处，它也可以保持静默。”

离开“穹宇之心”的过程安静而高效。

通过专用通道，林默登上那艘线条流畅、通体银灰色的“巡游者”穿梭艇。

艇内客舱，一个外观设计简约、颇具流线美感的仿生机器人已静立等候。

它拥有近似人类的基本轮廓，但外壳是哑光的暖白色，关节连接处透着精细的机械结构美感，面部是平滑的曲面，仅靠内部柔和的光线变化来传递简单的注意力指向，没有任何拟人化的五官，却奇妙地给人一种安静陪伴的感觉。

“旅程启动。

我是本段行程的伴随单元，您可以视我为洛书在此载具的延伸接口。”

机器人的声音平和悦耳，带着洛书特有的那种清晰而理性的底色，但语速稍缓，更贴近对话节奏，

“本次航线第一段：昆仑墟上层观景环带。预计航行时间：五分钟。您可以选择观看航行过程，或休息片刻。”

穿梭艇平稳地滑出泊位，融入昆仑墟内部那复杂有序、却寂静无声的立体交通网络。

林默没有选择休息，而是侧头看向舷窗外。

飞船无声地掠过高达数千米的垂直能源塔，塔身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幽蓝能量光纹；

穿过由无数六边形晶体结构拼接而成的巨大信息处理中枢外墙，那些晶体内部有繁星般的数据光点明灭不息；

下方深谷中，是如同金属森林般的主动力管道集群，规律地搏动着暗红色的光。

这是他的文明，他决策下的造物，此刻剥离了所有数据抽象，以无比直观、无比宏伟的物理形态扑面而来。

“我们正经过‘周天’计算阵列的东侧外壁，”“旅伴”单元适时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恰好融入飞船细微的背景音中，

“它目前有37%的算力正在处理来自V-3空间泡第七十三号实验站的实时数据，尝试对‘光速值局部扰动’实验进行更高精度的模型拟合。

不过此刻，它只是我们窗外的一片光点。”

林默没有回应，只是看着。

以往他看到这些，脑中会自动关联到负载报表、升级计划、瓶颈分析。

此刻，他尝试仅仅去看——看那些光纹流动的轨迹，看那些晶体结构的几何美感，看庞大建筑集群在天光下投下的、富有层次感的阴影。

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升起，他仿佛第一次纯粹以“观察者”而非“主宰者”的身份，审视这座自己缔造的钢铁巨城。

穿梭艇轻微一震，停靠在观景环带的一个泊位。

舱门无声滑开，一股与“穹宇之心”截然不同的、带着微弱电离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
环带极其开阔，穹顶是高强度的透明材料，一眼望去，仿佛直接置身于昆仑墟的天际线上。

这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几台圆盘状的清洁机器人在远处地面沿着固定路径缓慢移动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磁悬浮嗡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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