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妖书(2/2)
天启三年的朝堂,跟万历三十二年有什么区别?
没有。
一样是党争,一样是攻讦,一样是人人自危。
杨涟被抓了,左光斗被抓了,魏大中也被抓了。下一个是谁?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早晚有一天,会轮到他。也许是因为一道奏疏,也许是因为一句话,也许什么都不因为,只因为他是袁崇焕,是东林党人,是魏忠贤要除掉的眼中钉。
他想起沈墨轩那句话:“余每日入阁,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。”
他现在也是这样。
在宁远,离京城两千里,离朝堂两千里,离那些党争也两千里。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块冰有多薄,那道渊有多深。魏忠贤的爪牙无处不在,东厂的密探无处不在。他说的话,做的事,写的奏疏,都会被报到京城。今天没事,不代表明天没事;这个月没事,不代表下个月没事。
他只能小心,再小心。
可小心有用吗?
沈墨轩小心了一辈子,最后不还是死在党争里?皦生光小心了吗?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被人诬陷,就被凌迟处死了。郭正域小心了吗?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因为是沈鲤的门生,就被关了整整一年。
小心有什么用?
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黑夜,忽然想起沈墨轩手稿里的另一句话。
“余尝问己:若祸从天降,当如何?思之良久,得一答案:尽人事,听天命而已。”
尽人事,听天命。
这就是沈墨轩的答案。
他也只能这样了。
——
手稿翻到最后一页,这一页写的是万历三十三年的事。
沈一贯致仕了,沈鲤也致仕了。两个斗了十几年的人,最后都离开了朝堂。
沈一贯走的那天,没人去送。他在朝中树敌太多,没人愿意去送,也没人敢去送。他的马车从东安门出去,一路向东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沈鲤走的那天,却有很多人去送。东林党的人去了,他的门生故吏去了,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去了。沈墨轩也去了。
沈鲤走的那天,天上下着小雪。
沈墨轩站在城门口,看着沈鲤的马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雪里。
他在手稿里写:“沈阁老去矣。余立雪中良久,不知归去。雪花落满肩头,亦不觉寒。朝堂之上,又少一老成持重之人。此后数年间,不知谁人与余共事,不知何人能与余交心。”
袁崇焕看着那行字,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想,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孤独吧。
一个人在朝堂上,左右都是敌人,前后都是陷阱,没人能说话,没人敢相信。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,走了。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,没了。剩下的,只有自己一个人。
他在宁远也是这样。
身边有陈祖苞,有满桂,有那些老兵。可他能跟他们说什么?说朝堂上的事?说魏忠贤的事?说了也没用,他们帮不上忙。说了反而让他们担心,让他们害怕。
只能自己扛着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躺在床上,望着房顶,他会想,如果沈墨轩还活着,能跟他说说话,该有多好。告诉他,他写的那些东西,有人看懂了。告诉他,他走过的那些路,有人正在走。告诉他,他没做完的那些事,有人接着做。
可沈墨轩已经死了。
死了一百多年了。
他只能对着那些手稿说话,对着那些泛黄的纸页说话,对着那些褪色的墨迹说话。
他合上手稿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星星也没出来,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。
十一月的宁远,比京城还冷。风从海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,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。可他不觉得冷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,想起沈墨轩手稿里最后一段话。
“余一生行事,不求人知,但求己知。不求人谅,但求己谅。至于成败利钝,毁誉得失,皆付之天命而已。”
不求人知,但求己知。
不求人谅,但求己谅。
他反复念着这两句话,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是啊,求人知有什么用?求人谅有什么用?那些人不会懂你,也不会谅解你。他们只知道你是东林党,只知道你是袁崇焕,只知道你是魏忠贤要除掉的人。至于你做过什么,想过什么,为什么这么做,他们不在乎。
能懂的,只有自己。
能谅解的,也只有自己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公,学生记住了。”
话音落下,窗外忽然起了风。风吹动窗棂,发出吱呀的响声。他抬头望去,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。
月光照在手稿上,照在沈墨轩写的那几行字上。
“余一生行事,不求人知,但求己知。不求人谅,但求己谅。至于成败利钝,毁誉得失,皆付之天命而已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是释然,还是无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觉得,他能懂。
懂那种孤独,懂那种坚持,懂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。
他轻轻合上手稿,把它放回木匣里。然后他走到书案前,研墨铺纸,开始写奏疏。
明天,他要把辽东的军情报上去。
后天,他要去巡视边防。
大后天,他要去见那些老兵。
日子还要过,仗还要打,该做的事,一件都不能少。
不求人知。
但求己知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海浪声声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着他的奏疏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就像沈墨轩当年写那些手稿一样。
他知道,也许有一天,他也会像沈墨轩一样,被卷入党争,被人陷害,死于非命。也许他写的那些东西,也会像沈墨轩的手稿一样,被人遗忘,被人丢弃,最后不知所踪。
可那又怎样?
尽人事,听天命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