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2章 为何诏安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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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下来,看着余玠的眼睛。“苏老先生跟我说,方腊敢称帝,是因为他有底气——他有班子,有体系,有能替他管着后方的人。宋江不敢称帝,不是他不想,是他没有。他连梁山的粮草都管不明白,全靠抢。抢完了祝家庄抢曾头市,抢完了曾头市抢高唐州,抢一处吃半年,吃完了再抢下一处。这样的队伍,规模越大,死得越快。”
余玠听到这里,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峻:“梁山与寻常流寇不同,它有一处安稳的地盘,本可以扎下根来。可他们不事生产,只出不进,初时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劫掠豪强,百姓还道是义举。久而久之,豪强抢光了,刀锋便不免转向寻常富户,甚至寻常百姓。再正的旗,也遮不住百姓的眼睛。”
“所以宋江必须招安。不是因为愚忠,不是因为被朝廷的官帽子迷了心窍,而是因为梁山的财政,已经撑不住了。一百单八将,数万喽啰,每天睁开眼就要吃饭。饭从哪里来?他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学方腊,建立自己的财政体系,从抢变成收;要么招安,把这几万张嘴交给朝廷去养。第一条路他走不通,因为他没有那样的人才。所以他只能走第二条。”
尹志平点了点头,接过话头:“可后世的人,大多看不懂这一层。他们只看到宋江带着梁山好汉们招了安,对着朝廷摇尾乞怜,宋江把屁股撅得老高,怎么看怎么来气。他们不明白,宋江为什么要葬送大好的前程,为什么要带着兄弟们去给昏君奸臣卖命。他们以为宋江是软骨头,是投降派,是被官帽子迷了心窍。其实都不是。宋江只是一个算明白了账的当家人。”
尹志平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。当年初读《水浒》,他比谁都来气,觉得宋江就是个卑躬屈膝的软骨头,坐拥十几万兵马、百员猛将,一手好牌打得稀烂,却只想着拿兄弟们的命去换功名利禄。
后来年岁渐长,阅历渐深,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。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时便迟迟不肯上梁山,不是胆小,是他一眼就看出这群人长久不了。等到他真的坐上那头把交椅,数万人马的吃喝拉撒、数十山头派系的明争暗斗,桩桩件件压在肩上,那份危机感便愈发真切。正是因为他比谁都看得远,才不得不走那条被千夫所指的路。
“他知道,再拖下去,梁山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被朝廷调集重兵剿灭,要么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。梁山的派系太多了,晁盖旧部、宋江嫡系、二龙山、桃花山、少华山、降将派……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有肉吃的时候,大家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。等肉吃完了,桌子就是第一个被劈了当柴烧的东西。”
尹志平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像是在为那个遥远的、从未谋面的“及时雨”叹息。“宋江选了一条大多数人不理解的路,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傻,恰恰是因为他比别人看得更清楚。他知道自己手里这把牌,打不了方腊那种局面。所以他只能赌——赌招安之后,朝廷能用他和他的梁山军,赌他能带着兄弟们杀出一条活路。可惜,他赌输了。”
余玠听罢,望向尹志平的目光中满是激赏。“甄先生这番话,说到余某心坎里去了。世人看梁山,看的是义气,看的是杀伐,唯独先生看的是钱粮。宋江能坐稳头把交椅,绝非庸碌之辈,他的错不在招安本身——彼时梁山已至瓶颈,不招安便是等死。他唯一的错,是选错了时机。”
尹志平心中一动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。“余大人,我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张绣。”
余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他看着尹志平的目光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客气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棋逢对手的兴奋。“甄先生也读史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尹志平点了点头,“宛城之战,曹操折了长子曹昂、侄子曹安民、爱将典韦。张绣降而复叛,让曹操吃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几个亏之一。按理说,这样的仇,曹操恨不得把张绣碎尸万段。可后来呢?”
尹志平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段典故的来龙去脉——曹操一炮害三贤,归根结底是他自己色令智昏,强纳了张绣的婶婶邹氏,这才逼得已经投降的张绣复叛。
那一夜,典韦战死,曹昂让马救父被乱箭射杀,曹安民亦死于乱军之中。这三人的死,不仅让曹操痛彻心扉,更间接改写了整个三国的走向——若曹昂不死,后来的夺嫡之争便不会发生,曹丕能否上位尚是未知之数,司马懿更未必有出头之日。一场私欲,竟牵动了百年天下的命数。
“后来,官渡之战前夕,袁绍大军压境,曹操后方空虚。贾诩劝张绣在这个时候投降曹操。”余玠接过话头,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,像是棋手遇到了能跟上自己节奏的对弈者,“张绣不敢,说我和曹操有杀子之仇,他岂能容我?贾诩说,正因如此,他才必须容你。曹操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袁绍,他需要稳住后方,需要你张绣的兵马来替他守许都。你这个时候去投降,就是雪中送炭。他要是不接受,就是逼你去投袁绍,他后方就多了一个敌人。曹操是聪明人,他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所以张绣降了,曹操果然捏着鼻子认了,还封了他做扬武将军,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张绣的女儿。”
尹志平接过话头,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快,像是两条溪流汇在一起,奔腾激荡,“宋江呢?宋江招安的时候,方腊还没造成绝对威胁,辽国也被金国弄得焦头烂额。朝廷手头的刀够用,宋江这把刀,就不是雪中送炭,是锦上添花。锦上添花的东西,用完了就可以扔。”
余玠听到这里,忍不住伸手在石桌边缘轻轻一拍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“正是这个道理!贾诩高明就高明在,他看透了投降的时机比投降的条件更重要。张绣当时被刘表当枪使,夹在曹操和刘表之间,迟早是炮灰。他不投降,死路一条。但他在曹操最需要他的时候投降,就是活路。宋江呢?他投降的时候,朝廷的局面还没烂到非他不可的地步。所以他的梁山军,就只能被当作一把刀去砍方腊——砍赢了,是朝廷的功劳;砍输了,是你自己没本事。横竖你都不是自己人。”
二人这番话,把宋江招安失败的根源剖析得淋漓尽致。
梁山好汉们到最后也没明白,从他们接受招安的那一刻起,他们在朝廷眼中就永远是一群“前强盗”。朝廷用你,是用你的刀,不是用你的人。刀钝了,换一把就是。
梁山的人才结构决定了它只能是一个武装抢劫集团,而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政权。
一个政权需要的是萧何那样能“镇国家、抚百姓、给馈饷、不绝粮道”的后勤人才,而不是一群只会冲锋陷阵的猛将。可梁山从头到尾,都没有一个真正的“萧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