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7章 明心见真我(3)(1/1)
王璟若恭敬道:“当时学生确已对武学一途放弃,若无老师当年点拨,学生只怕早已成废人,哪有今日。”
林安南摆摆手:“点拨只是外因,关键在你自身。不过——”他眼中露出兴趣,“听说你这些年隐居太湖,教书行医,观潮听雨,可有新感悟?你方才气息圆融,与天地相合,这已非‘见天地’所能有。可是触摸到了更高门径?”
王璟若沉吟片刻,整理思绪,缓缓道:“学生这些年的感悟,若细细分来,正可对应当年李师伯所说的三重境界。只是这第三重,学生也只是初窥门径,朦胧模糊,尚未明晰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林安南目光灼灼,“武学之道,本就需同道切磋,互相印证。”
王璟若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茶香沁脾,思绪渐清。
“第一重,在朝堂军中时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如述他人之事,“那时学生率军征战,掌生杀大权,一念可决千万人生死。武学于我,是杀敌保国的利器,是震慑群雄的威能,是安身立命的本钱。我修《无相禅功》,练刀法枪法,求的是更快、更强、更凌厉,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,能在生死之际扭转乾坤。”
他目光悠远,似在回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:“那时虽然未能突破到宗师之境,但经老师点拔,实际已经窥见‘见自己’之境,只是差些机缘和修为不足,不能踏入此境——明心见性,知自身所长所短,将武学修至巅峰,掌控自身每一分力量,明辨自身每一个念头。”
林安南点头:“李宗师确实是习武的天才,按你所说,他得锻骨洗髓经时早已过了武者修行的最佳年龄,可即便如此,仍能修到宗师境界,更于‘见自己’之境时便悟得宗师三境,这点就连老夫也未能尽数领会,若是不遭横祸,恐怕这世上宗师当以其为首。不过正如你所说,武者修行,首在‘见自己’。不明己身,何以明天地?你在沙场上磨砺出的‘见自己’,比寻常武者闭关苦修得来的,更为扎实,更为深刻。那是生死之间淬炼出的真知。”
“只是,”王璟若话锋一转,“这‘见自己’再透彻,终究局限于‘我’,而且弟子当年修为不足,因此迟迟未能突破。直到蜀地一战,疯魔刀盖世雄碎我丹田,武功尽废,一切归零,方知宗师之威,更知此前所想,仍有局限,亦知道师伯当年说到此境时的感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丝感慨:“从云端跌落谷底,从万人敬仰的大唐军神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,那时我才真正审视自己:若无武功,我是谁?我为何习武?武学的意义何在?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,在武功被废后,却变得无比尖锐。”
林安南静静听着,眼中露出赞许。能在那等绝境中不自弃,反而反思根本,这份心性已是超凡。
“第二重,便在重修之时。”王璟若继续道,“武功被废,丹田破碎,本是武者的绝路。但依老师指点,同修两门绝学,《无相禅功》养气凝神,《锻骨洗髓经》炼体易筋,二者交融,阴阳相济,竟让我破而后立,窥见新天地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空灵:“那时我观自身气血运行如江河,察经脉窍穴奥秘如星图,感真气与天地元气交融如云雨。方明白,武学不止是杀伐之术,更是探索人身奥秘、感悟天地至理的途径。人身小天地,宇宙大天地,二者本相通。修行武学,便是打通这重关联,让自身小天地与宇宙大天地共鸣。”
王璟若抬起手,掌心向上,五指微张。不见他运功,却见掌心处空气微微扭曲,似有清风盘旋,又似有水汽凝聚:“这便是宗师第二境‘见天地’——不再局限于‘我’的力量,而是将自身视为天地一部分,与自然共鸣,与道合真。举手投足,皆暗合天地韵律;一呼一吸,皆与四时相应。”
林安南抚掌轻叹:“说得好!这便是‘见天地’的真谛。老夫当年也是五十岁后方悟此理,闭关多年,才彻底稳固。你其时不过而立之年,却能破而后立,跨过第一境,直入第二境,如今更是已臻此境巅峰,天资悟性果然不凡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光芒更盛:“不过你方才气息圆融内敛,已达返璞归真之境,这已非‘见天地’巅峰所能达。可是触摸到了第三重门径?”
王璟若沉默良久,亭中只闻煮茶声咕嘟,风吹柳梢沙沙,远处山鸟啼鸣。
“学生不敢妄言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缓,“只是隐居太湖后,教书行医,接触的多是寻常百姓,心有所感,偶有所悟。”
“细细道来。”林安南身体微微前倾,显是极为重视。
王璟若整理思绪,缓缓道:“这些年,学生开塾教学,来读书的多是渔家孩童、农家子弟。他们不谙武功,不懂朝政,所求无非识几个字,将来能写会算,谋个生计。我与明君为他们诊病疗伤,他们感激,却也质朴——送几条鲜鱼,几把青菜,便觉还了恩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清澈如湖:“我看他们劳作生息,看他们喜怒哀乐,看他们为丰收喜悦,为疾病忧愁,为婚嫁忙碌,为丧葬悲伤。忽然觉得,武者修至巅峰,开山裂石,万人莫敌,甚至可延年益寿……但这些,与百姓何干?”
“他们需要的不是绝世武功,”王璟若声音平和,却字字清晰,“而是风调雨顺,吏治清明,太平年景。他们关心田里庄稼长势,关心市上米价涨跌,关心子女婚嫁,关心父母安康。这些琐碎平常,才是他们真实的生活。”
林安南静静听着,眼神深邃。
“所以学生想,”王璟若继续道,“武学修炼到极致,是否应回归本源?武者有力,当护弱者,而非欺凌;武者有智,当教愚者,而非愚弄;武者有寿,当济病者,而非独善。这便是师伯所言‘武艺不止是杀人技,亦是止戈之技’的真谛。见自己,是明心;见天地,是合道;见众生……或许便是归真。”
“见众生……”林安南喃喃重复这三个字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有恍然,有赞叹,也有淡淡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