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林婉番外(2/2)
踏进旋转门,中央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于塑料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。
前台小姐挂着标准化的微笑,对她几天没来毫无好奇。
电梯里,熟悉的同事也只是对她点了点头,目光很快又落回手机屏幕。
她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室的角落,靠窗,但窗户是不能打开的。
桌面上堆着几天未处理的文件,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又黄了几片。
她坐下,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,跳出密密麻麻的未读邮件和待办事项列表。
周围的键盘敲击声、低声通话声、偶尔的咳嗽声,汇合成一种恒定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背景音。
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眼前那一小块发光的屏幕,没人关心她这几天去了哪里,经历了什么。
上午在一种麻木的节奏中过去。她试图处理积压的工作,但手指放在键盘上,思绪却不断飘散。
午饭时间,她没什么胃口,只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,机械地咀嚼着。
味道很模糊。
下午刚过两点,部门主管的怒吼就从他那间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里传来。
“林婉!进来!”
声音很大,几个附近的同事抬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怕被波及。
林婉起身,走向那间办公室。
玻璃墙百叶帘拉着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她推门进去。
主管正对着电脑屏幕,脸色难看,见她进来,猛地将一叠打印纸摔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!就因为你请假这三天,C组的进度全乱了!数据对接出错,客户那边已经投诉了!你知道这会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吗?!啊?”
他唾沫横飞,手指几乎要戳到林婉脸上,“我早就说过,你们这些年轻人,抗压能力太差!一点小病小痛就躺倒!有没有点责任心?!”
办公室很小,堆满了杂物和奖杯。
空气不流通,弥漫着一种烟味、汗味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浑浊气息。
主管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格外刺耳。
林婉站在桌前,垂着眼,看着那叠散乱的纸张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扭曲晃动,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符咒。
主管的责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夹杂着“公司利益”、“团队精神”、“绩效考核”之类的词汇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打在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。
“……今天晚上必须留下来加班!把这些错误全部修正!做不完不许走!听见没有?!”
主管最后下了通牒,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。
林婉没反应。
这种沉默的抗拒显然激怒了对方。
“林婉!你这是什么态度?!”主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旁边的笔筒都跳了一下。
“不想干了是不是?我告诉你,外面等着坐你这个位置的人多的是!别给脸不要脸!”
愤怒的咆哮如同实质的声浪冲击着她。
好吵。
真的好吵。
为什么会有这么吵闹的声音?
为什么这样的世界……
还要存在呢?
她的视线缓缓移动,掠过主管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油腻的头发,脖子上紧绷的衬衫领口……然后,落在了他办公桌角落。
那里,放着一个深褐色的、看起来很厚重的玻璃酒瓶。
里面是喝剩小半的、琥珀色的液体,瓶身上贴着看不懂的外文标签。
为什么……办公室里会有酒瓶呢?
这个无关紧要的疑问一闪而过。
等她回过神来,地上已经是蔓延的红色和水渍,还有散落的玻璃碎片。
啊。
她想起来了。
因为太吵了。
所以,就让他安静下来了。
林婉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迅速扩散的红色,还有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体。
办公室的隔音似乎不错,外面的同事早已习惯了主管时不时的咆哮,居然没有任何人进来查看。
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着冷风,吹动着百叶帘,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。
她站在原地,看了大概有十几秒。
然后,她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
手指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,拉开。
门外,开放式办公区依旧是一片熟悉的景象。
键盘敲击声,鼠标点击声,偶尔压低的笑语,咖啡机的运作声……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格子间里,对着发光的屏幕,表情或专注,或麻木。
没有人抬头看她,没有人注意到她身上可能沾染的、几不可查的飞溅痕迹,更没有人关心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后发生了什么。
林婉垂着眼睫,从这些忙碌而漠然的身影间穿过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,没有加速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空旷的平静。
她坐回自己的椅子,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已经变暗,映出她自己模糊苍白的倒影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一种奇怪的、仿佛漏气的风箱般的声音,极其微弱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的背景噪音,从主管办公室的方向传来。
林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头。
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和百叶帘,她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。
但那声音……
“嗬……呃啊……”
声音变大了些,更清晰了。
带着一种非人的、粘稠的咕哝感,还有……某种物体在地毯上缓慢拖拽、摩擦的窸窣声。
紧接着——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是身体狠狠撞在玻璃隔断上的声音!
整个办公区瞬间一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,纷纷抬起头,愕然地望向主管办公室的方向。
百叶帘剧烈晃动。
下一秒,那扇紧闭的玻璃门,从内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了!
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。
是主管。
他的额头凹陷下去一大块,伤口皮开肉绽,深可见骨,鲜血糊满了大半张脸,顺着脖子流到早已被染红一片的衬衫上。
他的姿势怪异,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,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迅捷,喉咙里持续发出“嗬嗬”的嘶鸣。
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年轻女同事刚刚站起身,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,下意识地问了句:“王、王主管?您没……”
她的话没能说完。
那个东西猛地扑了上去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腥风。
在女同事骤然拔高的、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声中,他张开嘴,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,狠狠咬在了她毫无防备的脖颈上!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,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皮肉被撕裂和骨骼被咬碎的可怕声响,瞬间刺破了办公区死寂的空气!
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出来,染红了旁边的隔断板、电脑屏幕,还有几张愕然抬起的脸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然后,恐慌如同被点燃的炸药,轰然炸开!
“啊——!!!”
“什么东西?!!!”
“救命!!!”
“保安!叫保安!!”
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桌椅被撞翻的巨响、人们惊慌失措奔逃的脚步声……
瞬间将原本井然有序的办公区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有人试图去拉那个被咬住的女同事,却被力大无穷的主管反手挥开,撞在桌角昏死过去。
最初被咬的女同事,挣扎很快就微弱下去,身体抽搐着,大量的鲜血从颈动脉的破口涌出。
不过短短十几秒,她的抽搐停止了,然后,那双原本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眼睛,也迅速蒙上了一层同样的、浑浊的死灰色。
以一种扭曲的姿态,晃晃悠悠地,重新站了起来。
颈侧的伤口狰狞可怖,但它仿佛毫无所觉,喉咙里发出同样的“嗬嗬”声,扑向了离它最近的另一个吓傻了的同事。
感染,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以那个小小的玻璃办公室为原点,疯狂地、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尖叫、奔逃、撕咬、更多的尖叫、更多的感染……
长期伏案、缺乏锻炼的上班族,在变异的、只剩下捕食本能的前同事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走廊里,电梯间,楼梯间……到处都开始上演血腥的追逐与屠杀。
消防警报被触发,尖锐地鸣响,更添混乱。
而林婉,自始至终,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。
她没有跑。
奇怪的是,那些四处扑咬的丧尸,都没有攻击林婉。
仿佛她不存在。
混乱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楼层,又迅速向上下蔓延。
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可以看到楼下街道也开始出现骚乱,车辆撞击,行人惊恐奔逃,远处隐约传来更多的尖叫和爆炸声。
浓烟开始从城市的几个不同角落升起。
不过短短一两个小时,秩序井然的世界,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轰然崩塌。
林婉终于站了起来。
她绕过地上几具残缺不全、尚在微微抽搐的躯体,避开了几滩粘稠的血泊,走向那面巨大的、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的落地窗。
玻璃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,与地面上升起的黑烟、跳跃的火焰,以及四处蔓延的混乱与死亡,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、末日画卷。
尖叫声、警报声、撞击声、隐约的枪声……透过厚厚的玻璃,变得沉闷而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。
林婉抬起自己的手,伸到眼前,迎着窗外血色的夕阳光。
白皙的皮肤下,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仿佛回应着她内心深处某个无声的呼唤,一点暗红色的、如同凝固血珠般的印记,从她手背的皮肤下缓缓浮现出来。
印记的纹路诡异而繁复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,又像是一朵枯萎扭曲的花,中央隐约是一个象征支配与沉寂的抽象符号。
是她曾经在那个噩梦里,于无数次生死搏杀和绝望沉沦后,灵魂与某种冰冷权柄共鸣时,烙印下的标志。
丧尸控制权的……标志。
它不是梦。
它一直都在。
温热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,划过她冰冷的脸颊。
太好了。
真是……
太好了。
她站在高楼边缘,脚下是燃烧的城市初景,远处是逐渐被黑暗和混乱吞噬的文明灯火。
手背上的印记在夕阳下微微闪烁着暗红的光泽,与窗外那片逐渐扩大的、属于死寂新生的领域,无声地共鸣着。
那些麻木的、吵闹的、无意义的……
终于,可以安静下来了。
而她,将支配这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