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暗箭难防(2/2)
他将那页纸举到烛光前,透过光线,隐约看到纸面上有些不规则的痕迹。不是字迹,而是……用手指蘸水写的?
“拿水来。”他吩咐。
狱卒端来一碗清水。朱廷琰用毛笔蘸水,轻轻涂在那页纸上。渐渐地,纸上显现出淡淡的痕迹——不是完整的字,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笔画,像是写字的人手指受伤,握笔不稳。
他仔细辨认,勉强拼出几个词:“夫……人……逼……观音……玉……”
夫人逼观音玉?
朱廷琰心头一震。英国公夫人逼观音?是指那尊藏着青鸾玉佩的白玉观音?张维在暗示,他母亲是被逼的?
继续涂抹,又显出几个字:“子……不……孝……累……母……”
子不孝,累母。张维在忏悔,因为他的所作所为,连累了母亲?
最后一处痕迹最模糊,朱廷琰反复涂抹多次,才勉强看出是个地名:“云……南……石……林……”
云南石林?那不是夏言被贬时待过的地方吗?
他站起身,在牢房中踱步。张维用这种方式留下信息,说明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,也说明他内心有悔意。那么,他临死前想传达的,究竟是什么?
“王爷!”墨痕匆匆进来,压低声音,“王妃派人传话,请您即刻回宫,有重大发现。”
四、观音迷局
卯时,坤宁宫佛堂。
那尊白玉观音仍供奉在佛龛上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沈清辞站在观音前,手中拿着一个特制的放大镜——这是她当年让金陵工匠仿制的,镜片用天然水晶磨制,能放大细微之处。
“娘娘请看,”她指着观音底座的内壁,“这里有几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用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。”
周皇后凑近细看,果然,在光滑的玉璧上,有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,排列得颇有规律:三道长,两道短,又是一道长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不解。
“摩斯密码。”沈清辞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概念,改口道,“是一种传信用的暗号。三道长代表‘三’,两短一长代表‘救’,合起来可能是‘三救’或者……‘三日后救’?”
她放下放大镜,闭目沉思。英国公夫人在赠观音时,用这种方式留下信息,说明她并非自愿,而是被迫。她想求救,但无法明言,只能用这种隐蔽的方式。
“王妃,”周皇后忽然想起什么,“本宫记得,英国公夫人赠观音时曾说,这尊佛像是在云南请高人开的光。她当时还感慨,说云南山水虽美,但瘴气太重,不宜久居。”
云南!又是云南!
沈清辞睁开眼:“娘娘,夫人可曾提过,她在云南待了多久?何时去的?”
“大约是嘉靖三十三年,她随英国公南下平叛,在云南待了半年。回国公府后,就常去广济寺礼佛,说是为在云南杀孽过重赎罪。”周皇后回忆道,“对了,她还说过,在云南时曾遇险,被一位隐士所救。那隐士精通医术和机关术,还送了她一本手抄的佛经。”
隐士……医术……机关术……
沈清辞脑中灵光一闪:“那本佛经,现在何处?”
“应该还在英国公府。夫人视若珍宝,常年供在佛堂。”
“墨痕!”沈清辞转身,“立刻去英国公府,找到那本佛经!注意,英国公府可能已被监视,小心行事。”
“是!”
墨痕刚走,朱廷琰就赶到了。听完沈清辞的分析,他取出张维那页供状:“清辞,你看这个。”
沈清辞接过,看到那些水渍显出的字迹,尤其是“云南石林”四个字,心中豁然开朗:“我明白了……全明白了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开始画关系图:
“嘉靖三十三年,英国公夫妇南下云南平叛。在此期间,夫人遇险,被一位隐士所救。隐士很可能就是夏言——他当时‘死’了六年,改名换姓隐居云南。”
“夏言救了夫人,以此要挟,或者用什么手段控制了她。他让夫人带回那尊白玉观音,观音里藏着青鸾玉佩,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。”
“张维长大后,夏言通过夫人控制张维,让他成为自己在朝中的棋子。但张维内心并不情愿,所以在供状中留下暗示,想告诉我们真相。”
“至于周景仁……”她笔尖一顿,“他可能是夏言早年安插在太医院的棋子,也可能是被胁迫的。但无论如何,他现在是夏言在京城的眼睛和手。”
朱廷琰看着那张关系图,眉头紧锁:“可夏言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若想复仇,直接刺杀皇帝或摄政王不是更简单?为什么要布这么复杂的局,甚至勾结鞑靼?”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复仇。”沈清辞放下笔,目光深邃,“他要的是颠覆,是重建。夏言当年是改革派,主张变法,但被保守派联合严嵩扳倒。他潜伏二十年,培植势力,勾结外敌,是为了制造一场足以摧毁现有秩序的大乱,然后……在废墟上建立他理想中的新朝。”
她想起贤妃手记中的一段记载:夏言在被贬前,曾上过一道《变法十疏》,其中提到要“削藩镇、抑豪强、均田亩、兴学堂”。这些主张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所以他必须死。
但若他没死呢?若他用二十年时间,暗中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呢?
“西山祭拜,”沈清辞缓缓道,“可能不只是为了刺杀皇后和我。那里是皇家陵寝,是龙脉所在。若在那里制造一场大乱,甚至引发山崩地裂,毁掉龙脉,那天下人就会认为……大明气数已尽。”
朱廷琰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要制造天谴的假象!”
“对。然后趁乱起事,以‘顺应天意’为名,推翻朝廷。”沈清辞指着地图上的西山,“所以我们不能只是防守,要主动出击。要在他制造‘天谴’之前,揪出他,揭露他的阴谋。”
正说着,墨痕回来了,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佛经。封面是普通的蓝色棉纸,上书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,字迹工整。
沈清辞接过佛经,快速翻看。经文本身没有异常,但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,发现封底比封面厚一些。她小心地撕开封底的裱纸,里面果然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。
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,标注的全是西山的地形和密道。但与贤妃手记中的地图不同,这张图上多了一些标记:几处用红点标注的位置,旁边写着“火雷”、“地陷”、“毒烟”等字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朱廷琰脸色大变,“他在西山埋了炸药!”
沈清辞的手在颤抖。她终于明白影先生的完整计划了:以皇后祭拜为引,将重要人物聚集在西山,然后引爆炸药,制造山崩地裂的“天谴”。届时,皇陵被毁,龙脉断裂,皇室和重臣葬身火海,天下必然大乱。而他,就可以趁乱起事,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“新朝”的班底!
“明日就是初五,”她声音发紧,“我们只有一天时间,要找到并拆除这些炸药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顾青黛急问,“西山那么大,我们不知道具体埋在哪里!”
“有地图。”沈清辞指着绢帛上的红点,“虽然不精确,但大致范围可以确定。墨痕,立刻调集所有人手,分成八队,按图索骥,寻找炸药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,找到后先不要拆除,做好标记,等我的命令。”
“是!”
墨痕匆匆离去。朱廷琰握住沈清辞的手:“清辞,我也去。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王爷,你是三军统帅,不能轻易涉险。况且……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清辞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回怀来,整顿军队,准备迎战。如果我的推测没错,西山爆炸之日,就是鞑靼发动总攻之时。影先生要的是一场完美的动乱——京城内乱,边关告急,内外交困。到时候,他才好浑水摸鱼。”
朱廷琰沉默了。他知道她说得对,但把她一个人留在京城,面对如此险境……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沈清辞仿佛看穿他的心思,“我有陆师兄,有青黛,有墨痕和那么多忠心的部下。王爷,我们各自守好自己的战场,才能赢下这场仗。”
窗外,天光大亮。正月初五的朝阳,将紫禁城染成金色。
朱廷琰深深看了她一眼,最终点头:“好。我即刻回怀来。但清辞,你要答应我,无论如何,活着等我回来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一起回金陵,开医馆,过太平日子。”
这是他们的约定,也是支撑彼此走下去的信念。
朱廷琰离开后,沈清辞重新摊开那张绢帛地图。八个红点,像八只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西山。她知道,这将是最后的对决。
而此刻,在西山深处某个山洞里,那个苍老的身影正在擦拭一尊青铜面具。面具上的纹路,与青鸾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他面前的石桌上,摊着贤妃手记的原件,还有沈清辞那本破译密码的笔记。
“沈清辞,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沙哑如磨石,“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。能破译贤妃的密码,能找到观音里的地图……可惜,你还是慢了一步。”
他拿起面具,缓缓戴在脸上。青铜冷硬,遮住了所有表情。
“明日,就让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恩怨,做个了断吧。”
山洞外,寒风呼啸,卷起千堆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