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影先生现形(1/2)
一、血书与残箭
正月初一,未时三刻。
西山的风雪暂歇,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。朱明轩的尸体已被移入临时搭起的帐篷,仵作正在验尸。那支夺命的弩箭还插在他后心,箭杆漆黑,箭镞却是罕见的青铜质地,形制古朴,不像军中制式。
朱廷琰立在帐篷外,手中攥着那张羊皮地图。羊皮质地粗糙,边角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朱砂绘制的线条已经有些褪色,但标注的地点依然清晰:除了广化寺,还有西山某处山谷、通州漕运码头、以及……金陵秦淮河畔的一处宅院。
每个地点旁都有一行小字注解,用的是工整的馆阁体,但笔锋转折处透着凌厉。
广化寺旁写着:“青鸾初栖地,甲子轮回处。”
西山山谷:“火器藏所,丙寅年置。”
通州码头:“南来北往,耳目通达。”
金陵宅院:“旧梦始,新局终。”
朱廷琰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行。旧梦始,新局终——这话似有所指,却又晦涩难懂。他将地图收好,掀帘走进帐篷。
仵作已验完尸,躬身禀报:“王爷,箭从后背射入,贯穿心肺,一击毙命。箭镞上有三道血槽,中空,内含剧毒。死者中箭后,最多撑三息。”
“什么毒?”
“小人验不出。”仵作摇头,“但死者伤口周围皮肉发黑溃烂,毒发极快,应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。”
朱廷琰走到尸体旁。朱明轩的眼睛已被合上,面色青黑,嘴唇乌紫,确实中毒之相。他俯身细看箭杆,发现靠近箭羽处,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。
“青……蚨?”他辨认出来。
青蚨,传说中的虫名,古代有“青蚨还钱”的典故,寓指钱财往复循环。用此作为标记,是何用意?
“王爷,”墨痕从帐篷外进来,手中捧着一块布帕,上面放着一枚铜纽扣,“在神道碑后发现的,应是刺客遗落。”
纽扣很普通,黄铜质地,表面磨得光滑,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。但朱廷琰拿起来对着光细看,发现纽扣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像是个“七”字。
“搜遍西山,刺客已不见踪影。”墨痕低声道,“雪太大,脚印都被掩埋。但属下在皇陵享殿后发现一串脚印,通向一处被封的侧门。门锁有撬痕,很新。”
“带我去看。”
侧门位于享殿后墙,原是工匠进出所用,仁宗皇帝下葬后便被封死。如今铜锁被利器斩断,门缝里积着新雪。朱廷琰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仅供一人通行。墙壁上的长明灯早已熄灭,空气污浊,弥漫着霉味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不大,正中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积着厚灰,却有一片区域被擦拭干净——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留。
桌上放着几样东西:半截蜡烛,一只空水囊,还有……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纸张。
朱廷琰展开油布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图纸。第一张是皇陵的建筑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;第二张是京城九门布防图,看墨迹应是近年所绘;第三张……
他瞳孔骤缩。
第三张是宫城平面图,重点标注了奉先殿、乾清宫、坤宁宫三处。每处都写着人数、换防时辰、甚至侍卫姓名。而在奉先殿旁,有一行小字:“幼帝居此,丙寅腊月廿九移入。”
这是宫变当天的情报!
图纸右下角,盖着一枚小小的印鉴——青鸾衔枝。
“果然……”朱廷琰喃喃道,“宫中有内奸,且地位不低。”
能掌握如此详细的布防情报,绝非普通宫女太监能做到。此人至少是侍卫统领级别,或是能自由出入宫禁的宗室、勋贵。
墨痕也看到了图纸,脸色发白:“王爷,这……”
“此事保密。”朱廷琰将图纸收起,“除了你我,不得让第三人知晓。另外,派人暗中监视所有能接触宫禁布防的官员,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杨洪离京后,暂代九门提督的人是谁?”
“是英国公世子,张维。”
英国公府,世代勋贵,执掌京营兵权百余年。张维今年二十五,年初刚袭爵,表面是个纨绔子弟,但能在这个年纪被推上九门提督的位置,绝非常人。
“查他。”朱廷琰吐出两个字,“但要小心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退出石室,重新封好侧门。风雪又起,天色阴沉得仿佛又要入夜。朱廷琰望着漫天飞雪,心中沉重如铁。
鞑靼破关,内奸未除,清辞中毒,影先生隐身暗处……这盘棋,步步杀机。
“王爷,”一名亲兵匆匆跑来,“京城急报!王妃……王妃情况有变!”
二、暗室解毒
同一时刻,坤宁宫偏殿。
沈清辞靠在榻上,额上覆着湿帕。陆明轩刚为她施完第二次针,此刻正在外间煎药。药香混合着炭火气,在殿内弥漫。
她的视力恢复了些,已能勉强分辨人影轮廓,但细节依然模糊。更麻烦的是,从半个时辰前开始,她耳边开始出现细微的耳鸣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嗡嗡作响。
这是“离魂引”毒发的第二个阶段——失聪的前兆。
顾青黛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眼圈通红:“清辞,你一定要撑住。陆先生说他已经找到解毒的线索,正在配药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辞勉强笑了笑,声音虚弱,“只是有点吵。青黛,你的腿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顾青黛掀开薄毯让她看——左腿仍绑着夹板,但肿胀已消,皮肤颜色恢复正常,“陆先生的续骨膏很管用,他说再养一个月,就能试着下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辞闭了闭眼,“王爷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“刚收到飞鸽传书,说已围住西山,正在与朱明轩对峙。”顾青黛压低声音,“但陆先生说,朱明轩手中的解药可能只有暂时缓解之效,真正根治需要配方。而配方……”
“在影先生手里。”沈清辞接过话。
两人沉默。
窗外风雪呼啸,殿内炭火噼啪。沈清辞忽然道:“青黛,你还记得贤妃手记里提过的‘青蚨子’吗?”
顾青黛一怔:“记得。说是苗疆一种罕见的蛊虫,雌雄相依,若分离千里,亦能飞回相聚。贤妃娘娘怀疑,夏言当年就是用此虫传递密信,所以才查不到书信往来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缓缓坐起身,“但我后来翻查医书,发现‘青蚨子’还有另一种用途——它分泌的体液,是解‘离魂引’的关键药引之一。”
顾青黛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朱明轩说解药在影先生手中,但影先生若要控制他,未必会把真解药全数交出。”沈清辞冷静分析,“我猜,影先生手中掌握着培育青蚨子的方法,定期给朱明轩少量药引,让他不得不听话。而完整的解毒配方,恐怕连朱明轩都不知道。”
正说着,陆明轩端药进来。听到这番话,他点头道:“清辞猜得不错。我方才查验你体内毒素,发现其中一味主药确实需要青蚨体液中和。但此虫早已绝迹中原,唯有云贵深山或可寻得。”
“苗疆……”沈清辞喃喃,“夏言当年被贬云南,一待就是三年。若他在那期间学会了培育青蚨子……”
“那么影先生必是夏言无疑。”陆明轩将药碗递给她,“先喝药。虽然不能根治,但可延缓毒发。我已飞书金陵,让药铺伙计去云贵寻找青蚨子线索,只是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沈清辞接过药碗,却没有立刻喝。她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师兄,若用金针封住听宫、耳门、翳风三穴,能否暂时阻断毒气侵蚀耳脉?”
陆明轩脸色一变:“不可!那三穴紧邻脑髓,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智。况且封穴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,时辰一过,毒性反扑更烈。”
“十二个时辰……够了。”沈清辞抬眼看他,虽然目光涣散,却透着决绝,“王爷此刻正在西山与朱明轩周旋,京城空虚。影先生若想动手,这是最好的时机。我必须保持五感清明,才能应对变故。”
“你疯了?”顾青黛急道,“毒入脑髓,你会变成傻子的!”
“总比坐以待毙强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“师兄,帮我施针。”
陆明轩握着针囊,手在颤抖。他是医者,深知这样做的后果。可看着沈清辞苍白却坚定的脸,他知道劝不住。
“若封穴,十二个时辰内你必须服下真正的解药,否则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否则毒气攻心,大罗金仙也难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清辞躺下,“开始吧。”
金针依次刺入三穴。沈清辞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在耳后窜动,随即,那些恼人的耳鸣渐渐消失,世界重新恢复安静——过于安静,像隔着一层水。
她能看见陆明轩和顾青黛的嘴在动,却听不见声音。这是封穴的副作用,暂时失聪。
陆明轩用笔在纸上写道:“感觉如何?”
沈清辞点头,也用笔回:“尚可。师兄,请你帮我查一个人——英国公世子张维。我要知道他最近半年的行踪,尤其是与宫人来往的情况。”
陆明轩虽不解,但还是点头应下。
顾青黛也在纸上写:“清辞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沈清辞提笔,缓缓写下八个字:
“引蛇出洞,瓮中捉鳖。”
三、九门提督
戌时,英国公府。
张维正在花厅宴客。客人不多,只有三位:一位是户部侍郎李贽,一位是五军都督府佥事王守义,还有一位……面生得很,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,自称姓吴,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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