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黎明将至(1/2)
一、暗处的眼睛
腊月三十,酉时初刻。
太医院东南角的银杏树下,积雪被踩出凌乱的脚印。一双青缎云头履停在树影里,鞋面上沾着未化的雪沫。往上是鸦青色杭绸直裰,再往上——是张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。
五十来岁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眉眼温和平淡。这副模样,说是账房先生有人信,说是私塾夫子也有人信。唯独不像的,是能在宫变之夜悄无声息潜入太医院,避开所有巡逻侍卫的人。
他站的位置极巧,恰在厢房窗棂的视觉死角。从窗内望出,只能看见一截枯枝;从外廊走来,又会被银杏树干遮挡。唯有斜对角药库的二层小楼,若有人刻意观察,才能瞥见他半边身影。
可此刻药库空无一人。太医们都在前院忙碌——沈清辞“病危”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,太医院上下乱作一团。
窗内传来低语。
“……脉象浮散,瞳仁对光无反应。”是周景仁的声音,带着刻意压低的惶恐,“下官已用尽毕生所学,王妃恐怕……撑不过今夜子时。”
“废物!”朱廷琰的怒喝隔着窗纸都震得人心头发颤,“若她有事,你们统统陪葬!”
“王爷息怒!下官这就去翻古籍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……”
脚步声慌乱远去。
窗外的银杏树下,那张平凡的脸上,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弧度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竹管,拔开塞子,一只通体碧绿的螟虫爬出,振翅飞向窗缝。
虫翼极薄,飞行无声。
螟虫钻入厢房,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辞枕边。它触角轻颤,似乎在感知什么。约莫半炷香后,又循原路飞出,落回主人掌心。
碧绿虫身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离魂症不假,但……”那人喃喃自语,指尖轻抚虫背,“气血虽衰,生机未绝。朱廷琰,你演得用力过猛了。”
他将螟虫收回竹管,转身欲走。就在此时,厢房门突然打开!
顾青黛坐在轮椅上被推出——她的左腿已用夹板固定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推轮椅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低着头,看不清面目。
“谁在那里?”顾青黛突然喝道。
银杏树下空无一人,只有积雪上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,正迅速被新落的雪掩盖。
小太监推着轮椅上前,在脚印前停下。顾青黛弯腰细看,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,小心翼翼地将脚印轮廓拓印下来——不是鞋印,而是……一种特制的木屐齿痕,前深后浅,步距奇特。
“这是东瀛人的走法。”顾青黛冷笑,“影先生手下,还真是什么人都有。”
小太监忽然开口,声音竟是清冽女声:“要追吗?”
“追不上。”顾青黛摇头,“此人轻功极高,来时无痕,去时留痕也是故意。他在试探我们。”她将拓印收好,“推我回去,该进行下一步了。”
轮椅碾过积雪,吱呀作响。
而在太医院围墙外,那个平凡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在宫巷中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药丸,含入口中。片刻后,面皮下的骨骼发出细微脆响,五官缓缓移位——眼间距变宽,鼻梁塌陷,下颌收窄。待走到灯火通明处时,他已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:三角眼,塌鼻厚唇,一副憨厚厨役模样。
守门侍卫瞟了他一眼,挥手放行。
今夜是除夕,御膳房忙得脚不沾地,多一个帮厨少一个帮厨,谁会在意?
二、真假玉玺
戌时二刻,奉先殿偏殿。
这里暂时充作新帝朱翊钧的居所。九岁的孩子穿着素白孝服,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《贞观政要》,却半晌没翻一页。
冯保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
“朕不饿。”朱翊钧抬眼,稚嫩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,“冯大伴,摄政王叔说母后受了惊吓,要在坤宁宫静养,不让朕去请安。是真的吗?”
冯保心头一酸,跪地道:“皇后娘娘确需静养。陛下放心,有太医精心照料,娘娘定会康复。”
“那沈姨母呢?”孩子又问,“宫人们都说她快死了,是真的吗?”
“这……”冯保语塞。
殿门突然被推开,朱廷琰大步走入。他已换下染血的玄甲,穿着一身靛蓝常服,肩头厚厚包扎处仍隐约透出血迹。
“陛下。”他单膝行礼。
“王叔请起。”朱翊钧从御案后站起,小跑到他面前,“沈姨母她……”
“她会活下来。”朱廷琰斩钉截铁,“臣以性命担保。”
孩子盯着他看了片刻,缓缓点头:“朕信王叔。”他走回御案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串檀木佛珠,“这是朕随身戴的,开过光。王叔带给沈姨母,就说……朕盼她早日康复,来教朕辨认草药。”
朱廷琰接过佛珠,掌心传来温润触感。他眼眶微热,沉声道:“臣代清辞谢陛下隆恩。”
“王叔去忙吧,朕会好好读书。”朱翊钧重新坐下,翻开书页,脊背挺得笔直。
直到朱廷琰退出殿外,孩子才抬起头,望着摇曳的烛火,轻声自语:“父皇,您在天有灵,一定要保佑沈姨母……”
殿外长廊,朱廷琰握紧佛珠,对冯保道:“尚宝司那边如何?”
“三位老工匠已秘密验看了一整天。”冯保压低声音,“结果出来了,但……有些蹊跷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玉玺的玉质、尺寸、重量,与典籍记载完全吻合。印文笔划、深浅、磨损处,也与历年用印的文书拓片对得上。但是……”冯保顿了顿,“其中一位姓郑的老工匠说,他在嘉靖二十八年曾奉命修补玉玺一角——当时玉玺不慎跌落,螭钮左耳磕出米粒大的缺口。可如今这方玉玺,螭钮完好无损。”
朱廷琰脚步一顿:“你确定?”
“郑工匠今年七十三,伺候玉玺五十年,绝不会记错。”冯保声音发颤,“他当时用金粉混胶填补缺口,虽然做得天衣无缝,但对着光看,仍能看出细微色差。可如今这方……通体无暇。”
寒意顺着脊背爬上。
如果郑工匠的记忆没错,那么眼前这方“完美”的玉玺,就只能是赝品。真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调包,而朝廷上下用了这么多年假玺竟无人察觉!
“更蹊跷的是,”冯保继续道,“假玺底部那道裂痕,经仔细查验,发现不是摔砸所致,而是……雕刻时就留了暗伤。玉料内部有一道天然石筋,工匠故意沿着石筋下刀,看起来浑然天成,但只要稍受外力,就会顺筋裂开。”
“所以玉玺不是被不慎损坏,”朱廷琰缓缓道,“而是从一开始,就是一件迟早会‘自毁’的赝品。只等关键时刻,让它‘恰巧’裂开。”
“正是。”
两人已走到文华殿侧厢。这里是朱廷琰临时处理政务之处,门外守着八名亲卫,皆是墨痕亲自挑选的死士。
进屋关门,朱廷琰才问:“郑工匠人呢?”
“验看结束后,奴才已将他安置在安全处。”冯保道,“另两位工匠也一并保护起来了。但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郑工匠说了件事,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他说,当年修补真玺时,曾无意间看见玉玺底部印文旁边,刻着两个极小的字,是篆书,寻常根本不会注意。”冯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那两个字是——‘受命’。”
“受命于天?”朱廷琰皱眉,“这有什么特别?”
“不,只有‘受命’二字。而且……”冯保声音压得更低,“郑工匠说,那字体的笔锋走势,与夏言夏阁老的奏折笔迹,有七分相似。”
烛火哔剥一声。
朱廷琰盯着跳动的火焰,脑海中无数线索开始串联:夏言、假玺、暗伤、青鸾、变法新策……一个跨越二十年的庞大阴谋,轮廓逐渐清晰。
“夏言若真在玉玺上刻字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”他缓缓道,“这方假玺,是他监制或经手的。他要在这象征皇权的至宝上,留下自己的印记。”
“可夏言早在嘉靖二十七年就被处斩了啊!”冯保不解,“若他还活着,今年该八十岁了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朱廷琰冷笑,“当年夏言被斩,是严嵩主审,刑场监斩的也是严嵩的人。若严嵩暗中放他一马,找个死囚顶替,易如反掌。而后夏言改名换姓,潜伏二十年,暗中经营,培养朱明轩这枚棋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!
“谁?!”朱廷琰瞬间拔剑。
墨痕破门而入,手中提着个黑衣人。那人颈骨已被扭断,软软垂着头,手中还握着一支吹箭筒。
“刺客?”冯保脸色煞白。
墨痕将尸体扔在地上,单膝跪地:“属下方才在屋顶巡视,发现此人潜伏已有一刻钟。他正要对屋内吹箭时,被属下擒杀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属下检查尸体,发现他后颈有青鸾刺青,口中藏毒囊,是死士。”
朱廷琰蹲身查看。黑衣人三十来岁,面容普通,唯一特别的是右手虎口有厚茧——是长期握刀的手。他翻开尸体衣领,后颈果然刺着一只展翅青鸾,线条简洁,却栩栩如生。
“搜身。”
墨痕迅速搜查,从尸体怀中摸出几样东西:一包银针,三枚淬毒铁蒺藜,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,还有……一枚铜符。
朱廷琰接过铜符。核桃大小,正面刻着“内官监”字样,背面是编号“丁七十三”。这是宫中低级太监的腰牌。
“内官监的太监,虎口会有刀茧?”冯保接过铜符细看,“这腰牌倒是真的,编号也对得上——丁七十三叫刘顺,在内官监管杂役,入宫十二年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奴才这就去查!”
冯保匆匆离去。朱廷琰盯着地上尸体,忽然道:“墨痕,你方才说他在屋顶潜伏一刻钟。那么,我们说的话,他听到了多少?”
墨痕脸色一变:“属下失职!”
“不怪你。”朱廷琰摆手,“此人轻功极高,你能发现已属不易。我只是在想……若他全听到了,那么‘玉玺是假’这个秘密,恐怕已经泄露了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,提醒着今夜是除夕。可这深宫之中,却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三、将计就计
亥时,太医院厢房。
沈清辞靠坐在床头,眼睛蒙着白布。她的“病情”已传遍六宫,此刻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,昏暗得恰到好处。
门被推开,朱廷琰带着一身寒气进来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沈清辞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朱廷琰坐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刺客尸体已处理,冯保去查内官监,郑工匠等人加派了守卫。另外……”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辞接过,指尖抚过纹路:“内官监的腰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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