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生死未知(1/2)
一、昏迷
腊月三十,辰时初刻。
沈清辞被抬入坤宁宫偏殿时,已完全陷入昏迷。肩上刀伤虽已草草包扎,但失血过多加上爆炸冲击,让她面色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。
太医署院使周景仁带着两名太医匆匆赶来,把脉时眉头紧锁。
“如何?”朱廷琰守在榻边,玄甲未卸,肩上旧伤崩裂渗出的血已将包扎的白布染透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沈清辞苍白的脸。
周景仁沉吟片刻,谨慎道:“王妃外伤无碍,刀口虽深却未伤及筋骨,止血及时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颅脑受震,脉象浮而散,是为‘离魂症’之兆。且吸入大量烟尘浊气,肺经受损,恐有咳喘之虞。”
“说清楚,什么叫‘离魂症’?”朱廷琰声音发紧。
“便是……神志受损。”周景仁低声道,“轻则眩晕头痛,记忆紊乱。重则……长眠不醒,或醒后不识人、不记事,甚或失明失聪。”
殿内骤然死寂。
朱廷琰的手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。他缓缓坐到榻边,握住沈清辞冰凉的手,那手柔软无力,再不会像往常那样回握他。
“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大夫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若她有事,太医院也不必留了。”
周景仁冷汗涔涔:“下官定当竭尽全力!已命人去取百年老参吊命,再辅以安宫牛黄丸清心开窍,针灸醒神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朱廷琰打断他,“一个时辰后再来诊脉。”
太医们躬身退下。殿门轻掩,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晨光透过窗棂,在沈清辞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睫毛浓密如蝶翼,此刻安静地垂着,没有一丝颤动。朱廷琰伸手,极轻地抚过她的眉心——那里即使在昏迷中,也微微蹙着,仿佛还在思索什么难解的困局。
“清辞……”他俯身,额头抵着她微凉的手背,“你说过要活着出来,说话要算数。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,轻得让人心慌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墨痕在门外低声道:“王爷,杨将军求见,说废墟清理有发现。”
朱廷琰缓缓直起身,眼中血丝密布:“让他进来。”
杨洪大步踏入,见朱廷琰形容憔悴,欲言又止。朱廷琰摆手:“直说。”
“是。”杨洪抱拳,“武英殿废墟已清理大半,挖出尸体十三具,其中八具是黑影卫,三具是工匠装束,应是埋设火药的工人。还有两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一具身材与齐王相似,但面目被落石砸烂,无法辨认。另一具是女子,穿着宫装,疑似齐王府中女眷。”
朱廷琰眼神一厉:“无法辨认?”
“是。尸体被压在主梁下,头颅碎裂,身上也无明显标记。不过……”杨洪从怀中取出一物,用布帕托着,“在尸体旁发现此物。”
那是一枚青鸾玉佩,染满血污,但玉质温润,雕工精湛,正是朱明轩常佩之物。
朱廷琰盯着玉佩,沉默良久。他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着玉上裂痕——那是被重物砸击所致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事蹊跷。”杨洪压低声音,“清理现场时,有士兵说爆炸前似乎看见齐王踩空坠入地穴,但地穴入口已被完全掩埋。若真如此,那具尸体可能不是他本人。”
“挖。”朱廷琰一字一句,“掘地三尺也要把地穴挖开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可王妃她……”杨洪看向榻上。
朱廷琰闭了闭眼:“她这里有太医守着。齐王若还活着,才是最大的隐患。去办吧。”
“是!”杨洪领命退下。
殿内重新恢复寂静。朱廷琰将玉佩放在案上,转身走回榻边。他单膝跪地,握住沈清辞的手贴在脸颊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清辞,你再不醒,我就把太医院拆了给你出气……你不是最爱看我收拾那些庸医吗?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——今日是除夕,纵使宫中刚经历血战,百姓的生活仍在继续。朱廷琰忽然想起,去年此时,他们在金陵沈府后园,她偷偷教他剪窗花,手指冻得通红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们回金陵过年。”他曾这样许诺。
可现在,她躺在这里,生死未卜。
二、梦境
沈清辞在一片混沌中浮沉。
她知道自己应该醒了,却像被无数丝线缠绕,挣脱不开。耳边时而是遥远的刀剑交击声,时而是近在咫尺的呼唤,分不清虚实。
恍惚间,她看见了许多画面。
是武英殿的梁柱倾塌,朱明轩疯狂的笑脸。是肩头刀伤绽开的疼痛,温热的血浸透衣襟。是朱廷琰冲入烟尘中抱住她时,那双猩红的眼睛。
还有更久远的记忆碎片——
金陵沈府的秋千架,生母周姨娘还在时,会轻轻推着她,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。后来周姨娘死了,秋千就荒了,绳子上爬满藤蔓。
第一次见到朱廷琰,是在秦淮河畔的画舫上。他扮作寻常士子,却在众人对诗时,精准点出她暗中递出的藏头诗里的求救信号。那时他看她的眼神,有探究,有欣赏,还有一丝她当时不懂的怜惜。
后来他告诉她:“那日见你,便知你不是笼中雀。”
再后来,是江南的烟雨,锦绣堂开张时的鞭炮红绸。是她第一次亲手调配出“玉容散”时,陆明轩惊喜的赞叹。是顾青黛拉着她骑马,在城郊纵声大笑,说“清辞,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姐妹”。
画面突然变得混乱。
她看见朱明轩掐着皇后的脖颈,看见顾青黛被落梁砸中时喷出的鲜血,看见西山皇陵的爆炸,看见废墟下那只动弹的手指……
“不……”她无意识地挣扎。
“王妃?王妃您醒了?”有侍女惊喜的声音。
沈清辞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一片。眼前有人影晃动,却像隔着一层浓雾,看不清面容。
“水……”她发出嘶哑的声音。
立刻有温水递到唇边。她贪婪地吞咽,却因喝得太急呛咳起来,牵动肩伤,痛得浑身一颤。
“您慢些。”侍女扶着她,小心翼翼。
沈清辞喘息着,视线逐渐清晰。这是坤宁宫偏殿,她认得窗棂上那对仙鹤浮雕。床边站着两名侍女,一个端水,一个拿着湿帕子。
“王爷呢?”她问。
侍女对视一眼,低声道:“王爷在奉天殿主持大局,已去了两个时辰。他吩咐奴婢们好生照顾王妃,说一得空就回来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尝试坐起身。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她眼前发黑,险些栽倒。
“王妃别动!”侍女慌忙扶住,“周太医说您颅脑受震,需静卧三日。”
“我……看不见……”沈清辞抬手在眼前晃了晃,只有模糊的光影,“是暂时的,还是……”
侍女扑通跪地,声音发颤:“太医说,可能是烟尘入眼,加上气血逆冲所致……用药调理,或许能恢复……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。她慢慢靠回枕上,闭上眼:“知道了。你们先出去吧,我想静一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侍女不敢违逆,轻轻退下,掩好殿门。
殿内只剩下她一人。沈清辞重新睁开眼,眼前依然是一片朦胧。她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,指尖触及温热的眼皮,能感觉到眼珠在转动,却看不清自己的手。
失明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狠狠一缩。一个医者,一个靠观察入微、辨色识药生存的人,若真的永远失明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中医里,这种外伤或气血逆冲导致的暴盲并非不可治。针灸、药熏、内服汤剂,都有机会复明。关键是不能急,不能忧思过度,否则肝气郁结,更难恢复。
可道理都懂,真落到自己身上,恐惧还是如藤蔓般缠绕上来。
若再也看不见他的脸,看不见锦绣堂的账本,看不见药草的形状颜色……她该怎么办?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殿门被推开,有人带着一身寒气闯入,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清辞?”朱廷琰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沈清辞循声转头,虽然看不清,却能感觉到他来到床边。她伸出手,被他牢牢握住。
“你醒了……”朱廷琰单膝跪在榻前,将她的手贴在脸上,“吓死我了。”
沈清辞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,还有……湿意?她指尖微动,抚过他眼角:“哭什么,摄政王殿下。”
“没哭。”朱廷琰声音哽住,“是风大。”
沈清辞想笑,却扯痛了伤口,轻嘶一声。朱廷琰立刻紧张起来:“哪里疼?肩伤裂开了?我看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她拉住他,“就是……看不清你。”
朱廷琰动作僵住。半晌,他哑声道:“周太医说能治好。我已派人去请金陵的陆先生,还有太医院退隐的几位国手。天下名医齐聚,定能让你复明。”
“陆明轩要来?”沈清辞心头微动。
“已在路上。”朱廷琰小心地将她搂入怀中,避开肩伤,“清辞,对不起……我没护好你。”
“是我自己选的路。”沈清辞靠在他肩头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,“朱明轩……找到了吗?”
朱廷琰身体一僵:“挖出了疑似尸体,但无法确认。我已加派人手继续搜寻。”
“他没死。”沈清辞突然道。
“什么?”
“昏迷时,我做了很多梦。”沈清辞缓缓说,“其中一个片段很清晰——武英殿坍塌时,朱明轩没有站在我们看见的位置。他提前退到了丹陛后的屏风处,那里……可能有一条密道。”
朱廷琰瞳孔骤缩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,只是梦见了。”沈清辞闭着眼,“但我的直觉告诉我,他那样的人,不可能没有逃生的后路。那枚玉佩,太像故意留下的障眼法了。”
殿内陷入沉默。良久,朱廷琰沉声道:“我会彻查。若他真还活着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语气中的杀意已然凛冽。
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:“顾青黛呢?她怎么样了?”
朱廷琰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。
“说。”沈清辞抓紧他的衣袖。
“……重伤昏迷,三根肋骨断裂,左腿骨折,头部也有撞击。”朱廷琰艰难地说,“太医说,就算醒来,左腿也可能……落下残疾。”
沈清辞呼吸一滞。那个纵马飞驰、笑声明朗的将门之女,可能再也无法策马奔腾了。
“她在哪里?我要去看她。”
“你现在不能动。”朱廷琰按住她,“青黛在太医院诊治,有最好的骨科太医守着。等你能下床了,我陪你去。”
沈清辞无力地靠回去,眼眶发热,却流不出泪。也许连流泪的功能都受损了,她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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