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药香识奸(2/2)
清辞手一颤。
原来在青鸾眼中,朱常裕从来都只是棋子。用完了,就可以丢弃,甚至……灭口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第三页、第四页是药材配方、香料配比,其中就有青鸾引的完整版,以及……千机引的改良配方。
第五页,是一封信的草稿。字迹凌乱,仿佛写时心绪激荡:
“……吾一生罪孽,始于贪念,终于恐惧。当年一念之差,为保家族荣华,听信谗言,铸成大错。今老病缠身,日夜难安,唯恐真相大白,累及儿孙。然青鸟已振翅,非吾所能控。唯愿我死之后,此孽随吾同葬,莫再贻害后人……”
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,像一只被锁链缠绕的鸟。
清辞盯着那符号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刘太妃的忏悔录,是她的绝笔。她在死前,试图留下线索,却又不敢明言,只能将真相藏在这暗格里,等待有一天被人发现。
可为什么是观音像后?为什么是这种隐秘的方式?
除非……她身边有青鸾的眼线,她不敢将东西交给任何人,只能藏在自己最信任的“佛”身后。
“王妃,”春茗忽然低呼,“您看最后一页!”
清辞翻到最后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幅画像。画中是个年轻女子,身着宫装,眉眼温婉,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。女子面容与刘太妃有五六分相似,但更年轻,更鲜活。画像角落题着一行小字:
“妹婉娘,成化十九年入宫,二十一年暴毙。遗子不知所踪。”
婉娘。
刘太妃的妹妹。
那个嫁给金陵望族、随夫南迁,却在成化二十一年“暴毙”的妹妹。
清辞脑中轰鸣。她想起陆明轩查到的线索:徐嬷嬷五年前被“神秘贵人”接走,而接走她的人,很可能就是刘太妃的妹妹——如果她根本没死的话。
成化二十一年暴毙,只是假死脱身。
她带着刘太妃的秘密、带着青鸾的传承,隐姓埋名二十余年,在暗处织网布局。直到五年前,时机成熟,她接走徐嬷嬷,重启青鸾计划。
而她的目的……
清辞的目光落在那行“遗子不知所踪”上,浑身冰凉。
如果婉娘当年真的生下一个孩子,如果那孩子还活着,如今该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。
如果那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,知道母亲“暴毙”的真相,知道这一切背后是皇权倾轧、骨肉相残……
他会做什么?
复仇。
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。
而皇位,就是最好的复仇工具。
五、风雪归途
清辞将册子仔细收好,放回暗格,又将观音像移回原处。
走出永寿宫时,已是午时。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如盐,落在她肩头发梢,很快融成冰冷的水珠。
“王妃,我们现在……”春茗为她撑起伞。
“去司礼监。”清辞声音有些哑,“我要见冯公公。”
马车在积雪的宫道上缓缓行驶。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中却飞速转动。
刘太妃的妹妹婉娘假死脱身,暗中掌控青鸾。
婉娘有一个儿子,年约二十五六,身份不明,但很可能已潜入朝堂或宗室。
这个儿子,才是青鸾如今真正的首领,才是所有阴谋的源头。
而他复仇的对象,是整个朱明皇室——包括皇帝,包括齐王,包括三皇子,甚至包括……廷琰。
因为廷琰是徐夫人的儿子,而徐夫人的死,很可能与婉娘有关。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清辞忽然想起廷琰离京前夜,两人在灯下的对话。
他说:“清辞,我有时会做一个噩梦。梦见我站在悬崖边,身后是万丈深渊,身前是迷雾重重。我想回头,却无路可退。只能往前走,哪怕每一步都可能踏空。”
她当时握住他的手:“那我陪你走。若是悬崖,我陪你跳。若是迷雾,我为你提灯。”
现在,迷雾正在散去。
可露出的真相,却比迷雾更可怕。
“王妃,到了。”
清辞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,掀帘下车。
司礼监衙门外,冯保已亲自迎出。老太监面色疲惫,眼中布满血丝,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。
“王妃突然驾临,可是有要事?”他将清辞引入内堂,屏退左右。
清辞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:“冯公公,成化二十一年,宫中一位姓柳的婉娘‘暴毙’,您可还记得?”
冯保脸色骤变:“王妃怎的问起这个?”
“此事关系重大,请公公如实相告。”
冯保沉默良久,长叹一声:“记得,怎会不记得……那年老奴刚进司礼监不久,那桩案子,是前任掌印亲自处理的。对外说是突发心疾,实则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服毒自尽。但毒从何来,为何自尽,无人敢深究。先帝下旨,所有卷宗封存,知情者皆被调离或……灭口。”
“婉娘当时可有子嗣?”
冯保犹豫片刻,点头:“有一个儿子,刚满周岁。婉娘‘暴毙’后,那孩子被送出宫,说是交给娘家抚养。但老奴后来打听过,婉娘娘家根本没有接到孩子。那孩子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清辞心头发紧:“婉娘自尽前,可留下什么话?”
冯保摇头:“没有。但她死前三天,曾去永寿宫见过刘太妃。姐妹二人闭门密谈了两个时辰,出来时,婉娘眼睛红肿,刘太妃面色灰败。三天后,婉娘就‘暴毙’了。”
所以,是刘太妃逼死了自己的亲妹妹。
为了守住青鸾的秘密?还是为了保全家族?
“冯公公,”清辞直视他,“司礼监中,可有一位姓孙的掌司?”
冯保一怔:“有,孙德海,掌管内务府采买。王妃怎的问他?”
“此人可靠吗?”
“这……”冯保面露难色,“孙德海是刘太妃当年提拔上来的,做事勤勉,但性子孤僻,与同僚往来不多。王妃可是怀疑他……”
“澄心园冬衣会,炭盆中的手脚,是他指使人做的。”清辞将金簪放在桌上,“这簪子,是他通过柳宫女,交给凝香斋老师傅的定金。”
冯保盯着金簪,手开始发抖:“编号七……这是刘太妃的遗物,收在内库,有专人看守。孙德海他……他怎么拿到的?”
“因为内库的看守,也是他的人。”清辞站起身,“冯公公,我要你办一件事——今日之内,将孙德海控制起来,但不要声张。我要亲自审他。”
“王妃,这……孙德海是五品掌司,无凭无据……”
“我有凭据。”清辞打断他,“但时间紧迫,来不及走流程。冯公公,此事关系到前线战事,关系到王爷安危。您若信我,便助我这一回。”
冯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妃。她眼中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这眼神,让他想起当年的徐夫人——那个同样温婉,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坚毅的女子。
他缓缓点头: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
六、暗夜审讯
酉时初,天已黑透。
孙德海被“请”到司礼监一间偏僻的厢房时,还不明所以。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太监,面白无须,眼神精明,见到清辞时虽行礼,眉宇间却无半分敬畏。
“王妃深夜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他声音尖细,带着惯常的谄媚。
清辞坐在主位,没有让他起身,只淡淡道:“孙掌司可认得此物?”
她将编号七的金簪放在桌上。
孙德海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这是内库之物,卑职自然认得。王妃是从何处得来?”
“从凝香斋老师傅手中。”清辞盯着他,“他说,是一个手背有胎记的宫女,用此物做定金,请他配制青鸾引香囊,要求在冬衣会前送到魏亲王府。”
孙德海额角渗出冷汗,却强笑道:“王妃说笑了,什么青鸾引,什么胎记宫女,卑职一概不知。定是有人栽赃陷害……”
“那柳宫女每隔十日去城西宅院取香料,也是栽赃?”清辞声音转冷,“那宅院隔壁就是凝香斋,宅院主人三年前就死了,却一直有人打理——孙掌司,需要本宫派人去查查,这些年是谁在给那宅院送银钱吗?”
孙德海脸色煞白,扑通跪地:“王妃明鉴!卑职……卑职也是奉命行事啊!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这……”孙德海浑身颤抖,“卑职不能说……说了,全家性命不保……”
清辞起身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不说,现在就会没命。说了,本宫或许还能保你家人平安。孙掌司,你可知道青鸾引是什么?那是诱发千机引毒性的香药!陛下就是因此毒驾崩,三皇子因此被圈禁!你参与其中,已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孙德海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卑职……卑职真的不知道那香是毒药啊!那人只说……说让卑职帮忙传递些香料,每次给一百两银子……卑职贪财,就……就答应了……”
“那人是谁?”
“是个蒙面人,声音嘶哑,听不出年纪。”孙德海急声道,“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,且都是夜里。他交给卑职金簪和指令,卑职再传给柳宫女。其他的,卑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!”
清辞直起身,眼中闪过失望。孙德海只是个传话的棋子,接触不到核心。
“最后一次见那蒙面人,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日前,在……在城隍庙后巷。”孙德海回忆道,“他给了卑职一支新金簪,让卑职转告柳宫女:‘香已成,可配最后一炉。’”
最后一炉。
清辞心口一紧:“金簪呢?”
“在……在卑职住处暗格。”孙德海慌忙道,“卑职还没交给柳宫女,想着等风头过了……”
“冯公公,”清辞转身,“劳烦您派人去取。”
冯保领命而去。厢房里只剩清辞、春茗,以及瘫在地上的孙德海。
烛火噼啪,映着孙德海惨白的脸。他忽然喃喃道:“王妃……卑职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蒙面人……虽声音嘶哑,但卑职有一次见他转身时,瞥见他后颈处……有一块胎记,铜钱大小,朱红色,形似梅花。”
手背有胎记的宫女。
后颈有胎记的蒙面人。
清辞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母子?
柳宫女是婉娘的旧仆,蒙面人是婉娘的儿子。两人都有梅花状胎记,一在明处,一在暗处,共同为青鸾效力。
而那块胎记,或许就是他们相认的凭证。
“孙德海,”清辞缓缓道,“本宫可以保你不死,但你要替本宫做一件事。”
“王妃请吩咐!卑职万死不辞!”
“继续与那蒙面人联系。”清辞声音冰冷,“下次他找你时,设法探出他的身份、落脚处。若能办成,本宫许你戴罪立功,免你家人牵连。”
孙德海连连磕头:“卑职遵命!卑职一定办到!”
便在这时,冯保匆匆回来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金簪,簪头是累丝芙蓉,编号……“三”。
编号三的金簪,按内务府记录,赏给了德妃。
德妃,二皇子的生母。
清辞盯着那支金簪,指尖冰凉。
所以,青鸾的下一个目标,是二皇子?
还是说……二皇子本人,就是青鸾?
窗外风雪呼啸,夜色如墨。
而一支更急的羽箭,正撕裂风雪,从大同方向飞驰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