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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金殿风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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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弹劾骤起

正月初三,大朝会。

寅时刚过,奉天殿外已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。雪后初晴的黎明格外寒冷,呵气成霜,但无人敢抱怨,只沉默地整理着衣冠,等待宫门开启。

昨夜,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震动京城:瓦剌主力五万铁骑已抵大同城下,先锋部队与守军交锋三次,双方互有伤亡。军报中虽未言败,但“伤亡相当”“瓦剌悍勇”等字眼,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,随军报一同进京的,还有三份弹劾奏章——来自随军的两位监军御史,以及兵部一位郎中。奏章内容如出一辙:指责魏亲王朱廷琰“首战轻敌”“指挥失当”,致使“将士枉死”,并质疑其“拥兵自重,有拖延战事之嫌”。

这三份奏章在昨夜子时前,被同时送至通政司、都察院、以及……内阁首辅杨阁老的府邸。

“时辰到——百官入殿!”

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,百官鱼贯而入。龙椅依然空悬,丹陛之侧,监国亲王的位置也空着。但今日,那空位旁多设了一席——沈清辞一身素服,未戴冠冕,只绾了个简单的髻,端坐其上。

这是破例。

大明朝开国以来,从未有后宫女眷在朝会时坐于丹陛之侧。但今日无人敢置喙——监国亲王出征,监国夫人代行部分职权,这是皇帝遗诏中默许的。更何况,这位王妃前几日在澄心园的表现,已让不少人见识了她的手段。

“臣等参见王妃——”百官行礼。

清辞抬手:“诸位大人免礼。今日朝会,首要议北境军情。兵部尚书何在?”

兵部尚书周勉出列。他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是朝中老臣,素以谨慎着称。“启禀王妃,大同军报已呈内阁。目前战况胶着,瓦剌五万主力围城,王爷率军固守,暂无破城之虞。然军械粮草消耗甚巨,需朝廷速拨补给。”

话音刚落,御史队列中便有一人出列:“周尚书此言差矣!”

众人看去,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崇文。此人素以刚直敢言闻名,三日前弹劾廷琰“监国不合祖制”的也是他。

“李御史有何高见?”清辞神色平静。

李崇文手持笏板,朗声道:“军报所言‘胶着’,实为粉饰!据随军御史密奏,王爷首战便折损七百余将士,瓦剌伤亡不过三百!此非指挥失当为何?更可疑者,王爷手握三万京营精锐,又有大同边军万余,总兵力四万有余,却坐守孤城,不敢出城迎战,任瓦剌在城外耀武扬威——此非畏敌怯战为何?!”

他声音洪亮,句句诛心,殿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
“李御史慎言!”顾老将军之子、京营副将顾承宗出列怒斥,“王爷用兵如神,岂是你能妄加揣测?守城是为消耗敌军锐气,待其疲惫再一举破之,此乃兵法常道!”

“常道?”李崇文冷笑,“那敢问顾将军,王爷要守到何时?待到城中粮尽?待到将士冻馁?还是待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,“待到朝中无人敢质疑,他便能‘顺应军心’,行那‘黄袍加身’之事?”

“放肆!”

“大胆!”

数位武将齐声怒喝,殿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
清辞始终未语。她看着李崇文,看着那些附和他的文官,看着周勉闪烁的眼神,看着杨阁老紧皱的眉头,心中一片清明。

来了。

这便是第一波攻势——借军情发难,动摇廷琰威信,甚至暗示他有不臣之心。若她应对不当,接下来便会有更多人跳出来,要求撤换主帅,要求追责,要求……将她这个“干政”的王妃赶出朝堂。

“李御史说完了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殿中瞬间安静。

李崇文昂首:“臣肺腑之言,望王妃明鉴!”

“好。”清辞站起身。素服在身,未施粉黛,她看起来比平日更单薄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“既然李御史质疑王爷用兵,那本宫便与诸位大人,论一论这大同战局。”

她走下丹陛,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。这幅图是廷琰离京前命人新制的,标注了瓦剌各部兵力分布、行军路线、粮草囤积点,甚至……标注了边军历年军械流失的疑似流向。

“春茗。”清辞唤道。

春茗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上前。清辞接过,展开:“这是王爷昨日送回的密奏,以及前线斥候绘制的军情详图。李御史说王爷首战折损七百,瓦剌伤亡三百——不错,确有此数。但李御史可知,这七百将士,是在什么情形下折损的?”

她指着舆图上一处山谷:“野狐岭,距大同三十里。三日前,我军斥候在此发现车辙印,追踪至山谷,发现数辆烧毁的马车,车上有未烧尽的弓弩碎片——经查验,是我朝制式军械。”

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
“更关键的是,”清辞声音转冷,“瓦剌先锋部队五千人,其中竟有近千人手持我朝制式强弓劲弩!诸位大人,边军军械为何会流入瓦剌手中?是监守自盗?还是有人通敌卖国?!”

她目光如刀,扫过兵部尚书周勉,扫过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文官。周勉脸色发白,低头不敢对视。

李崇文却强辩道:“军械流失固然可恨,但此乃边军疏于管理之过,与王爷用兵何干?王爷既知敌军装备精良,更应谨慎用兵,而非贸然出击,徒增伤亡!”

“谨慎用兵?”清辞笑了,笑意冰冷,“李御史可知,瓦剌此次南犯,共分三路?中路五万围大同,左路两万攻宣府,右路一万袭偏关。王爷若率军出城与中路决战,左路右路瓦剌骑兵便可长驱直入,截断我军粮道,甚至……直扑居庸关,威胁京城!”

她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清晰勾勒出三路敌军的态势:“所以王爷选择固守大同,为何?因为大同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,可牵制瓦剌主力。同时,他已密令宣府、偏关守将,依托险要,消耗左右两路敌军。待左右两路受挫,中路瓦剌久攻不下,军心疲惫之时——”

她重重一点舆图上某处:“便是我军反攻之日!”

殿中鸦雀无声。

武将们眼中精光闪烁,文官们面面相觑。这番分析鞭辟入里,非深谙军务者不能道出。而说出这番话的,竟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子。

李崇文脸色青白,仍不死心:“王妃所言虽有理,但终是纸上谈兵!军国大事,岂能……”

“纸上谈兵?”清辞打断他,从春茗手中又取过一物,“那李御史看看这个,可是纸上谈兵?”

那是一块焦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。清辞将它高举:“这是从野狐岭马车残骸中找到的——兵部武库司的出库铭牌!编号甲字七十三,记录显示,此批弓弩于三个月前拨给大同边军,数量五百。但大同守军接收记录上,只有三百!”

她转向周勉:“周尚书,兵部武库司,是你直管。这缺失的两百张弓弩,去了何处?”

周勉汗如雨下,扑通跪地:“臣……臣失察!臣一定严查!”

“严查?”清辞声音陡然拔高,“周尚书要查的,恐怕不止这两百张弓弩!本宫这里还有一份清单——”

她展开另一卷文书,朗声念道:“成化二十三年冬,拨宣府棉甲一千领,实收八百;弘治二年春,拨偏关箭矢十万支,实收七万;弘治五年秋,拨大同火铳三百杆,实收两百……周尚书,这五年间,兵部拨往北境的军械,有哪一次是足额到位的?这些‘损耗’,又都去了哪里?!”

字字如雷,轰得周勉瘫软在地,一个字也答不出。

殿中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这不是简单的疏于管理,是系统性的、持续多年的贪腐,甚至……通敌。

而魏亲王要面对的,不仅是凶悍的瓦剌铁骑,还有背后不断捅刀子的内鬼。

二、香中有毒

便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杨阁老忽然开口:“王妃,军械流失之事,确需彻查。但眼下当务之急,是稳定军心,确保补给。老臣建议,立即从京营抽调五千精锐,押运粮草军械北上,增援大同。”

这话看似支持,实则是要将京营兵力进一步调离京城——若真如此,京城防卫空虚,某些人便可趁机而动。

清辞看向杨阁老。这位三朝元老,素来以持重着称,今日却显得格外急切。

“阁老所言极是。”她缓缓道,“但抽调京营,非同小可。需内阁、五军都督府、司礼监共议。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本宫以为,当务之急不止军械粮草,还有一事,比前线战事更紧要。”

杨阁老皱眉:“何事?”

清辞走回丹陛之侧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。瓶身素白,无任何标记。

“此物,名‘青鸾引’。”她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苦意弥漫开来,“是一种香料,亦是一种……毒引。”

满殿皆惊。

“毒引?”李崇文失声道,“王妃何意?”

“意思就是,”清辞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,“有人用此香,配合另一种名为‘千机引’的奇毒,毒害了先帝。”

轰——

如巨石投入深潭,掀起滔天巨浪!

“先帝……是被毒害的?!”

“千机引?青鸾引?这是何物?”

“何人如此大胆?!”

震惊、愤怒、恐惧、猜疑……种种情绪在殿中炸开。连杨阁老都霍然起身,老脸煞白:“王妃,此话可有凭据?!”

“自然有。”清辞将瓷瓶放在案上,“太医院孙院判可作证,先帝脉象呈中毒之征。三皇子朱常洵已供认,贤妃留下手记,记载千机引配方及用法。而青鸾引……”她拿起瓷瓶,“是本宫从宫中一位宫女处查获。此宫女每隔十日,便去宫外一处宅院取香,而那宅院,紧邻一家名为‘凝香斋’的胭脂铺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更巧的是,那胭脂铺中有一位老师傅,五日前曾受人重金,配制青鸾引香囊,要求在冬衣会前——送到魏亲王府。”
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有人下毒害死先帝。

有人想用同样的手段,陷害监国亲王之妃。

而这两件事,用的是同一种香。

“本宫已查实,”清辞继续道,“那位取香的宫女,原是刘太妃宫中旧人。而指使她的人,在宫中位高权重,甚至能调动内务府的金簪作为信物。”

她取出那支编号“三”的芙蓉金簪:“此簪,是内务府特制,赏给德妃娘娘的。但三日前,它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手中——司礼监掌司孙德海。孙德海供认,是一个蒙面人交给他,让他转告宫女:‘香已成,可配最后一炉。’”

最后一炉。

这三个字像冰锥,刺进每个人心里。

最后一炉香,是为谁而配?

德妃?二皇子?还是……这殿中的某个人?

“所以,”清辞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道,“如今的大明,外有瓦剌铁骑犯边,内有奸细通敌卖械;朝中有佞臣散布流言,宫中有黑手下毒弑君。而诸位大人……”她声音陡然转厉,“不去想如何御外敌、清内奸,却在这里弹劾前线浴血奋战的统帅,质疑本宫这个代夫守家的妇人——究竟是何居心?!”

最后四字,如惊雷炸响。

李崇文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周勉已面无人色。杨阁老踉跄后退,扶着柱子才站稳。

而那些原本准备附和李崇文的官员,此刻个个低头缩颈,恨不得钻进地缝。

清辞立在丹陛之侧,素衣如雪,却仿佛有千军万马的气势。她看着这满殿朱紫,心中并无半分得意,只有沉沉的悲凉。

这就是大明的朝堂。

外敌当前,想的不是同仇敌忾,而是党同伐异;阴谋横行,不是合力揪出黑手,而是互相猜忌攻讦。

若廷琰在此,该是何等心寒?

“王妃,”一直沉默的张阁老忽然出列,深深一揖,“老臣愚钝,竟未察觉朝中宫中藏有如此祸患。王妃今日所言,振聋发聩。老臣恳请,立即成立专案,彻查军械流失、先帝中毒二案,无论涉及何人,绝不姑息!”

“臣附议!”

“臣附议!”

这一次,附和声如山呼海啸。

清辞看着张阁老,这位次辅素来与杨阁老不睦,但此刻他眼中没有党争,只有凝重与决绝。

或许,这朝堂中,终究还有明白人。

“准。”清辞点头,“即日起,由张阁老领衔,锦衣卫、都察院、刑部协同,彻查二案。所有卷宗、证物,直报本宫。至于北境军需……”

她看向瘫软的周勉:“兵部尚书周勉,玩忽职守,致使军械大量流失,着即革职查办,家产封存,亲族不得离京。兵部事务,暂由左侍郎代理。军械补给,由五军都督府直接调度,无需经兵部。”

一连串命令,干净利落。

无人敢有异议。

三、退朝之后

朝会散去时,已近午时。

百官默默退出奉天殿,个个神色复杂。今日这一场,不仅坐实了军械流失案,更捅出了先帝被毒害的惊天秘密。可以想见,接下来的京城,将迎来怎样的血雨腥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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