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风雪点兵(1/2)
一、奉天殿前
腊月二十八,寅时三刻。
雪已下了整整一夜,到黎明时分非但未停,反成铺天盖地之势。奉天殿前偌大的广场上,积雪深及脚踝,却早被数千双军靴踏成一片泥泞的灰黑。三万京营精锐列阵而立,玄甲映雪,枪戟如林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蒙蒙的雾。
朱廷琰立在丹陛最高处。
他未着亲王常服,而是一身玄色铁甲,外罩墨色大氅,猩红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腰间佩着的,是先帝御赐的尚方剑——此剑出鞘,如朕亲临。此刻他手按剑柄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,扫过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,最后落在身旁的沈清辞脸上。
清辞今日亦是一身郑重。内着世子妃品级的翟衣,外罩银狐裘斗篷,头戴七翟冠,珠翠在雪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。她手中捧着一碗饯行酒,指尖冻得发白,却稳稳端着,不曾颤动分毫。
“时辰到——”礼官拖长嗓音。
廷琰接过酒碗,高举过顶,朗声道:“瓦剌犯边,屠我子民,掠我疆土。陛下虽崩,遗志犹在!今日本王奉旨出征,此去北疆,必破贼虏,扬我国威!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,在风雪中远远传开。
“破贼虏!扬国威!”三万将士齐声怒吼,声震九霄,惊得殿宇积雪簌簌而落。
廷琰仰头,将烈酒一饮而尽。酒碗重重摔在丹陛青石上,碎裂声清脆刺耳。他转身看向清辞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。
清辞还礼,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,塞进他手中:“里面是妾身配的御寒药丸、解毒散,还有……一枚平安符。”
锦囊温热,犹带她的体温。
廷琰握紧,低声道:“京中万事,拜托了。”
“妾身必不负所托。”清辞抬眼,眼中水光一闪而逝,随即恢复清明,“夫君此去,定要珍重。妾身在京,等你凯旋。”
夫妻二人四目相对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便在这时,队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。
是站在文官首列的杨阁老。老阁臣须发皆白,在风雪中不住颤抖,却强撑着来送行。他身侧,次辅张阁老面色凝重,目光在廷琰与清辞之间游移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更远处,几名御史聚在一处,虽也垂首肃立,却不时交换眼色。其中一人,正是三日前在朝堂上质疑廷琰监国不合祖制的李御史。
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知道,这场送行,真心祝愿者有之,虚与委蛇者有之,暗中诅咒者……恐怕亦有之。
“擂鼓!”廷琰不再多言,转身下令。
咚咚咚——
战鼓擂响,一声急过一声,如惊雷滚过天际。军阵开始移动,如黑色洪流,缓缓转向宫门。马蹄踏碎积雪,甲胄碰撞铿锵,三万人的队伍,在风雪中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。
廷琰翻身上马,猩红披风扬起,像一面战旗。
他最后回望一眼。
丹陛上,清辞独立风雪中,翟衣如火,身影单薄却笔直。她身后,是巍峨的奉天殿,是空旷的广场,是无数双含义不明的眼睛。
这一别,前路是烽火连天的战场,身后是暗流汹涌的京城。
而他与她,一个要直面明枪,一个要防备暗箭。
“驾!”
骏马嘶鸣,冲入风雪。
二、朝堂暗流
送走大军,百官散去。
清辞并未立刻回府,而是随杨阁老等人转入偏殿——监国亲王出征,按制需由监国夫人与内阁、司礼监共议后方事宜。这本是破例,但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
偏殿里炭火很旺,驱散了寒意,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。
“王妃,”杨阁老率先开口,声音干涩,“大军开拔,粮草辎重需源源不断接济。户部昨日呈报,今冬北方数省遭雪灾,税粮征收不及,国库现存粮草,仅够前线支撑一月。”
“一月足矣。”清辞端坐主位,声音平静,“妾身已命锦绣堂动用商路,从江南调粮十万石,走漕运北上,半月可至通州。此外,女子商会正组织京中妇孺赶制棉衣、靴袜,三日内可先送一批至军中。”
张阁老讶然抬头:“王妃已提前布置?”
“夫君受命监国那日,妾身便着手准备了。”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,递给杨阁老,“这是详细名录与调度计划,请阁老过目。”
杨阁老接过细看,越看越是心惊。册子上不仅列明粮草数目、运输路线、交接节点,还标注了沿途可能的风险及应对之策。更难得的是,其中关于军医配备、伤员转运的部分,条理清晰,远超寻常后勤谋划。
“这些改良的急救包……”杨阁老指着其中一项。
“妾身略通医理,知边关苦寒,将士易生冻疮、伤后易感染。”清辞解释道,“故特制此包,内有止血药粉、解毒丸、冻疮膏及洁净纱布。虽是小物,或可少伤人命。”
冯保在一旁暗暗点头。这位世子妃,果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。
“王妃思虑周全,老臣佩服。”杨阁老合上册子,犹豫片刻,又道,“只是……调粮之事,涉及江南各府,若无朝廷明文,恐地方官推诿。”
“所以需请内阁拟旨,以监国亲王令谕发往江南。”清辞看向张阁老,“张阁老以为如何?”
张阁老沉吟道:“令谕可行。但王妃需知,江南乃赋税重地,亦是齐王昔日势力范围。虽齐王伏诛,余党未清。此番调粮,恐有人暗中作梗。”
“那就请都察院、锦衣卫派人随行监察。”清辞从容应对,“若有阻挠军需者,无论官职,一律按通敌论处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殿中却是一凛。
通敌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这位看似温婉的世子妃,手段竟如此果决。
“还有一事,”冯保尖细的嗓音响起,“王爷出征,京中防务由顾老将军总领。但老将军年事已高,连日操劳,昨夜旧疾复发,已卧病在床。若京中有变……”
清辞心下一沉。顾老将军是她与廷琰在京中最坚实的依仗之一,此时病倒,绝非好事。
“顾老将军之职,暂由副将代理。”她迅速决断,“冯公公,你从东厂抽调精干人手,协助京营巡查九门,严防奸细混入。陆指挥使那边,也请加强锦衣卫在城中的暗哨。”
“老奴遵命。”
商议毕,已近午时。
清辞走出偏殿时,雪小了些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春茗撑着伞迎上来,低声道:“王妃,林小姐在宫门外求见。”
林月如?
清辞微怔。自那日景阳宫一别,林月如说要离京守孝,此后便再无消息。
“请她到马车上说话。”
三、旧友新讯
宫门外停着魏亲王府的马车,车厢宽敞,铺着厚厚的绒毯,炭盆烧得正旺。
林月如一袭素衣,未施粉黛,比上次见面又清减了许多。她见清辞上车,起身欲行礼,被清辞扶住。
“林小姐不必多礼。听说你要离京,怎么还未动身?”
林月如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,推至清辞面前:“今日来,一是辞行,明日便随母亲回徽州老家。二是……将此物交给王妃。”
清辞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。
“这是家父……生前留下的。”林月如声音微颤,“他自知罪孽深重,难逃一死,便将一些旧年往来密信抄录下来,藏在书房暗格。我也是前日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。”
清辞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:“三月十五,酉时三刻,老地方见。‘青鸾’有令,齐王事若败,则启动‘焚巢’。务必清除所有痕迹,尤其是坤宁宫那条线。”
落款是一个印章,印文模糊,但依稀可辨是……半枚铜钱?
清辞心跳加速:“这印章……”
“家父笔记中提及,此乃接头信物。”林月如低声道,“持半边铜钱,与对接之人手中另一半相合,方验明身份。家父手中这半枚,是二十年前所得。当时他还只是个小小主事,因替某位贵人办成一件秘事,获赏此物,允诺他日后可凭此物求一件事。”
“那位贵人是?”
林月如摇头:“家父未写明。只说他藏有半边铜钱,藏有这些密信抄本,是希望有朝一日事发,或可凭此保全家小性命。可惜……”
可惜林尚书还是死了。在诏狱中“突发急病”,未及审问便咽了气。
清辞握紧信笺:“林小姐,此物关系重大,你可还有别的线索?”
林月如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:“这是家父常年佩戴之物。我幼时顽皮,曾失手摔裂一角,家父请匠人用金镶补。王妃请看镶金处的纹路——”
清辞接过细看。玉坠不过拇指大小,通体莹白,唯有底部一道金线蜿蜒,乍看是装饰,但若对着光仔细辨认,那金线勾勒的,分明是一只展翅飞鸟的轮廓。
青鸟。
“家父从未明说此玉来历,但自我记事起,他便随身佩戴,从不离身。”林月如眼中含泪,“如今想来,或许……这也是‘青鸾’的信物之一。”
马车外,风雪呼啸。
车内炭火噼啪,映着两人苍白的脸。
“林小姐,”清辞郑重收起木盒与玉坠,“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你此去徽州,山高路远,务必保重。”
林月如苦笑:“我林家罪有应得,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。倒是王妃……”她看向清辞,眼中满是忧虑,“京中局势诡谲,暗处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您与王爷。您……千万小心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离京前,我听到一些流言,说王爷此番出征,瓦剌来得蹊跷,恐是朝中有人通敌,欲借刀杀人。王妃若查,或可从……军械粮草调拨的异常之处入手。”
说完,她深深一福,戴上风帽,掀帘下车,很快消失在风雪中。
清辞独坐车中,指尖摩挲着那枚玉坠。
青鸟,铜钱,焚巢计划。
还有……军械粮草。
她忽然想起,昨日看户部呈报时,注意到一个细节:本该于半月前运抵大同的一批棉甲与弓箭,至今未到。当时只以为是雪天路阻,现在想来……
“春茗,”她掀开车帘,“不回府了,去锦衣卫衙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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