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长江火海共生死(1/2)
一、暴雨将至
七月初三,寅时三刻,扬州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。
别院书房里,灯烛一夜未熄。朱廷琰将最后一道火漆印压在密奏封口,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。桌案上,三只一模一样的黑漆木匣一字排开,内衬明黄绸缎,分别装着账本副本、证人供词画押、以及清辞亲手绘制的走私路线与据点图。
“墨痕。”他的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。
黑衣侍卫如影子般现身:“世子。”
“甲匣由你亲自护送,走驿站官道,明面上摆出钦差仪仗。乙匣交给丙七,他知道怎么混入漕粮船队北上。丙匣——”朱廷琰停顿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我随身携带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清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,月白色杭绸褙子外罩着淡青比甲,发髻简单绾起,眼下亦有淡淡青影。昨夜她协助整理证据至子时,被廷琰强令回房歇息,看来也并未睡好。
“齐王在扬州经营多年,渡口是水路北上的必经之地,他若真要动手,那里便是最后的机会。”清辞将茶盏放在案上,指尖无意般拂过那只丙匣,“三路齐发虽是稳妥之策,但世子所在必是主攻目标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由你带着丙匣另走陆路?”朱廷琰接过她的话,摇头失笑,“清辞,齐王要杀的是我。只要我出现在渡口,其他两路反而安全。况且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:“况且,我既许你一世安宁,便不会让你独自涉险。今日,你我同车。”
这个动作过于自然,自然到两人都怔了一瞬。清辞垂下眼帘,耳根微热,却未避开:“那便同车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让我参与布防。”清辞抬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我知道世子早有安排,郑将军的漕兵、扬州卫抽调的人马,还有墨痕训练的二十名好手。但齐王既知这是最后机会,必出奇招。我在渡口看过地形,有些想法。”
朱廷琰凝视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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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车队整装待发。
十二辆马车,六十名护卫,其中二十人着钦差亲兵服饰,四十人扮作普通镖师。清辞与廷琰所乘的马车位于队伍中段,外观朴素,内里却做了加固,车壁夹层嵌有薄铁板,车窗可瞬间落下铁栅。
临上车前,清辞将一只巴掌大的扁瓷瓶塞进廷琰手中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防火药剂。”清辞低声道,“我让锦绣堂的工匠试制的,以明矾、硼砂、黏土混合桐油炼制,涂抹在衣物上可短时耐火。剂量不多,只够浸透你我外袍。若真遇到火攻——”
她未尽之言,两人心照不宣。
朱廷琰握紧瓷瓶,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:“你总是准备得比我想象的更多。”
车队启程,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。扬州城门在望时,一骑快马从斜刺里冲来,被护卫拦下。马上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漕工,递上一枚锈迹斑斑的漕帮旧令牌。
“世子爷,夫人,小人是郑将军让来的。”老漕工压低声音,“昨夜子时,有三艘无旗快船从下游逆流而上,停在离渡口五里的野芦苇荡里。船上人不下船,生火做饭都在舱内,形迹可疑。还有……渡口东面的茶棚,换了新伙计,手上有练刀留下的老茧。”
朱廷琰与清辞对视一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朱廷琰颔首,“回去告诉郑怀仁,按第二套方案行事。”
“得令!”
马车继续前行。车厢内,清辞展开一张简易舆图,指尖点在渡口位置:“野芦苇荡在渡口下游,若顺流放火船,顷刻即至。茶棚居高临下,可纵览渡口全貌,是了望指挥的好位置。”
“火攻,了望,再加正面强攻。”朱廷琰冷笑,“齐王这是要把我留在长江里喂鱼。”
“但郑将军既已察觉,便是我们在暗,他们在明。”清辞手指移到渡口西侧,“这里有一片浅滩,退潮时会露出江心沙洲。我们的船若遇火,可先往西避,再——”
话音未落,马车猛地一顿。
车外传来墨痕沉冷的声音:“世子,前方有送葬队伍拦路,纸钱撒了满街,一时半刻清不开。”
朱廷琰掀开车帘一角。果然,长街尽头,白衣缟素的人群缓缓移动,唢呐凄厉,漫天纸钱如雪飘落。队伍极长,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绕道。”朱廷琰道。
“其他路也有人摆了路祭香案,道窄难行。”墨痕的声音更冷,“是故意拖延。”
清辞心下一沉。拖延时间,是为了让渡口那边完成最后布置。
“不必清道了。”朱廷琰放下车帘,神色平静得可怕,“告诉他们,钦差途径,让开正中通道即可。我们慢行通过。”
“世子?”
“既然他们想看我们着急,我们便偏不急。”朱廷琰转向清辞,“离午时潮汛还有两个时辰,来得及。”
清辞忽然明白他的用意——以静制动,让设伏者先乱阵脚。
车队果然慢了下来,几乎是踱步般穿过送葬队伍。纸钱落在车顶,发出簌簌轻响。清辞透过纱帘缝隙,看见那些“孝子贤孙”中,有好几人正偷偷抬眼打量车队,手一直按在腰间。
她在袖中握紧了备好的迷药粉包。
好在,直到车队彻底通过,那些人并未动手。这只是一道前菜。
二、渡口杀机
巳时三刻,车队抵达长江渡口。
江风浩荡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渡口栈桥旁,两艘官船已准备就绪,一大一小。大船华丽,插着钦差旌旗;小船朴实,是普通客船模样。郑怀仁一身便装,带着十余名作船夫打扮的精悍汉子候在码头。
“世子,夫人。”郑怀仁抱拳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“都安排妥了。大船是幌子,重要物件和部分护卫已在半夜上了小船,藏在底舱。大船上的‘世子’和‘夫人’是替身。”
朱廷琰颔首,目光扫过江面。今日天色阴沉,铅云低垂,江涛汹涌,正是涨潮时分。渡口往来的客商货船比平日少了许多,显得异常冷清。
“茶棚。”清辞轻声提醒。
朱廷琰抬眼望去,渡口东侧高坡上,一间简陋茶棚冒着炊烟。棚外拴着几匹马,棚内隐约可见三四人影。其中一人正端着茶碗,面朝江面。
“不止。”郑怀仁道,“西面那片渔船,有三条一直没动过,船头吃水太深,不像空船。”
正说着,墨痕从栈桥尽头快步走来,脸色凝重:“世子,大船的舵轴被人动了手脚,卡死了,只能直行不能转向。小船检查过,暂无问题。”
“果然。”朱廷琰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们要逼我上大船,或者逼我在江心换船时动手。清辞,我们按计划,直接上小船。”
“那替身……”
“让他们上大船,做出我与你不睦、分船而行的假象。”朱廷琰道,“齐王的人若在茶棚盯着,应能看到‘你’上了大船,‘我’上了小船。他们首要目标是我,必集中火力攻小船。届时大船上的护卫可反包抄。”
清辞瞬间领会:“声东击西,反客为主。”
计划既定,行动迅疾。清辞与朱廷琰在护卫簇拥下快步走向小船,帷帽遮面,身形与替身相差无几。而另一对衣着华贵的“世子夫妇”则在更多护卫陪同下,登上了那艘华丽的大船。
就在朱廷琰一脚踏上小船跳板时,异变陡生!
“嗖——!”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直射他后心!
墨痕拔刀格挡的瞬间,第二支、第三支箭接连而至,竟是从不同方向射来!渡口西侧那三条“渔船”上,突然掀开舱板,数十名黑衣人弯弓搭箭;东面茶棚里也冲出七八人,手持劲弩!
“保护世子!”郑怀仁怒吼一声,漕兵们纷纷亮出兵器。
箭雨如蝗。朱廷琰一把将清辞推进船舱,自己却留在船头,长剑出鞘,剑光织成一片密网。“叮叮当当”的撞击声不绝于耳,竟无一支箭能近他身前三尺!
清辞在舱内稳住身形,从车窗缝隙往外看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廷琰的剑法她见过,但如此密集的箭雨中只守不攻,是在故意示弱,引诱敌人靠近。
果然,三轮箭雨过后,黑衣人见未能得手,开始收缩包围。三条渔船急速靠拢,每船上跃下十余人,皆是黑衣蒙面,手持分水刺、短刀等适合近战水战的兵器。与此同时,江面下游方向,三艘无旗快船顺流疾驰而来,船头赫然架着小型投石机!
“火攻来了!”清辞急声道。
朱廷琰也看见了。他虚晃一剑,退入船舱:“起锚!离岸!”
小船缆绳被斩断,船夫奋力撑篙,船只缓缓离岸。大船那边也动了起来,但舵轴被卡,只能笨拙地转向江心。
第一枚火油罐就在这时凌空砸来!
“轰——!”
火罐落在小船左舷三尺外的江面,爆开一团烈焰,热浪扑来。紧接着,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三艘快船呈品字形围拢,投石机不停歇地发射。江面很快浮起一片燃烧的火油,顺着潮水涌向小船。
“泼沙!”郑怀仁在船尾指挥。
护卫们将事先准备的沙袋抛向火油,但杯水车薪。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,眼看就要舔舐船身。
清辞冲出船舱,将手中瓷瓶里的药剂泼向自己和廷琰的外袍,又将剩余部分洒在舱门附近。“世子,让他们把预备的湿棉被拿出来,裹住船舷!”
命令迅速执行。浸透药剂的棉被覆盖在船舷上,火苗竟一时难以蔓延。但快船已逼近至三十丈内,黑衣人开始抛钩索,准备接舷战。
“准备接敌!”朱廷琰长剑斜指,杀气凛然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起——
“世子小心!”墨痕的惊呼声中,两名原本在船尾“御敌”的护卫突然转身,刀光直劈朱廷琰背心!
内奸!
朱廷琰仿佛背后长眼,侧身避过一刀,反手一剑刺穿一人咽喉。另一人刀势已收不住,眼看就要砍中清辞——
时间仿佛变慢。
清辞看见那雪亮的刀锋,看见廷琰惊怒回援却已不及的身影,看见江面上越来越近的火光……她没有躲,反而向前踏了一步,袖中早备好的药粉扬手撒出!
“嗤——”
白色粉末迎面扑在那刺客脸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双目剧痛,刀势偏了三寸,刀锋擦着清辞左臂划过,带起一蓬血花。
同一瞬间,朱廷琰的剑到了,从后心刺入,前胸透出。
刺客倒地。清辞踉跄一步,左臂衣袖迅速被鲜血浸透。
“清辞!”朱廷琰扶住她,声音发颤。
“皮外伤。”清辞咬牙撕下衣摆包扎,动作利落得不像伤者,“先退敌!”
说话间,快船已靠拢,钩索搭上船舷。数十名黑衣人如狼似虎般跃上甲板。郑怀仁、墨痕率众迎战,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落水声瞬间响成一片。
朱廷琰将清辞护在身后,长剑如龙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但他既要护着清辞,又要应对围攻,渐渐陷入苦战。更要命的是,那三艘快船开始用火箭射击船帆!
“轰——”
主帆中箭,火焰腾起。尽管有防火药剂,但火箭太多,船帆很快燃烧起来。浓烟滚滚,热浪灼人。
“弃船!”朱廷琰当机立断,“上备用筏!”
小船尾部挂着三只羊皮筏,本是以防万一。此刻成了唯一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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