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京城迷雾遮望眼(2/2)
铺子里,几个丫鬟婆子围着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,推推搡搡。柜台上摆着几盒打开的胭脂,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那管事妇人清辞认得,是顾青黛推荐来的,姓吴,四十来岁,做事稳当。此刻她涨红了脸,却仍强作镇定:“这位妈妈,我们锦绣堂的货都是上等材料所制,绝无问题。您说用了起疹子,可否让大夫验看?若真是我们的问题,我们十倍赔偿。”
“验看?谁知道你们买通了哪个庸医!”为首的婆子不依不饶,“我家小姐是兵部林侍郎的千金,金枝玉叶,若毁了容貌,你们赔得起吗?”
兵部林侍郎——清辞心中一动。林侍郎是齐王党羽,他的女儿……就是林月如?
她与朱廷琰对视一眼,两人挤进人群。
“怎么回事?”清辞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嘈杂的铺子静了一瞬。
吴管事看见她,眼中闪过惊喜,刚要说话,清辞微微摇头。吴管事会意,改口道:“这位夫人,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她简单说了经过。原来是林侍郎家的小姐林月如,三日前在锦绣堂买了一盒“玉容膏”,用了两日,今早脸上起了红疹。林府便派人来闹,要砸店赔钱。
“玉容膏是我亲手调的方子,绝无问题。”清辞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盒胭脂,打开闻了闻,又用手指蘸了一点,在掌心捻开。
颜色、质地、香气都对。但……她凑近细闻,隐隐嗅到一丝极淡的辛辣气。
“这盒胭脂,被加了东西。”清辞抬眼看向那婆子,“玉容膏本有舒缓镇静之效,适合敏感肌肤。但这盒里,被人掺了‘辣蓼草’的汁液。此草接触皮肤会引发红疹,但无毒,停药三日便消。”
婆子脸色一变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分明是你们以次充好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一试便知。”清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透明液体在胭脂上,“这是‘验毒水’,若掺了辣蓼草,会变成蓝色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,胭脂上的液体渐渐泛出淡蓝色。
围观众人哗然。
婆子慌了神:“这……这定是你们做了手脚!”
“那要不要报官?”清辞平静道,“顺天府、大理寺,随你挑。正好,我也想查查,是谁在我们锦绣堂的货里动手脚,意图陷害。”
婆子语塞。她身后一个丫鬟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,低声道:“妈妈,小姐说见好就收……”
婆子咬牙,撂下狠话:“好!你们等着!”便带着人匆匆走了。
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。吴管事这才上前,低声道:“世子妃,您可算来了!这几日,铺子三天两头有人来闹,不是胭脂有问题,就是香粉掺假。顾小姐派人查过,都是齐王府指使的。”
清辞点头:“意料之中。青黛呢?”
“顾小姐今早进宫去了,说是皇后召见。”吴管事顿了顿,“顾小姐留了话,说若您来,让您千万小心。齐王的人……在盯着铺子。”
话音未落,铺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锦衣卫疾驰而来,在门口勒马。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军官,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铺子。
“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!”他亮出腰牌,“有人举报,锦绣堂售卖禁药,谋害官眷。所有人不许动,搜查!”
铺子里的客人吓得四散。吴管事脸色发白,强撑着上前:“这位大人,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,何来禁药……”
“搜了便知!”军官一挥手,锦衣卫便如狼似虎地翻找起来。
清辞握紧了拳。朱廷琰按住她的手,微微摇头。
锦衣卫将铺子翻得底朝天,最后在库房角落里找出一个小木箱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几个瓷瓶,瓶身上贴着“金疮药”、“止血散”等标签。
军官拿起一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冷笑道:“这是军中禁药‘七步倒’,外伤敷用可止痛,但过量会致人昏迷。你们一个胭脂铺,藏这做什么?”
吴管事急道:“这不是我们的东西!定是有人栽赃!”
“人赃并获,还敢狡辩!”军官喝道,“来人,封店!所有人带回北镇抚司审问!”
锦衣卫上前拿人。清辞正要开口,铺子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:
“慢着!”
顾青黛一身红衣,策马而至。她翻身下马,手中马鞭一指那军官:“张千户,你好大的威风!”
张千户见到顾青黛,神色微变,但仍硬着头皮道:“顾小姐,下官奉命办案,请您莫要阻拦。”
“办案?”顾青黛冷笑,“办什么案?我今日刚从宫里出来,皇后娘娘还夸锦绣堂的胭脂好,赏了我两盒。怎么,你是说皇后娘娘也用禁药?”
张千户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下官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滚!”顾青黛扬鞭,“回去告诉你的主子,锦绣堂是我顾家罩着的。想动它,先问问我爹的刀答不答应!”
顾青黛的父亲是京营都督,正二品武官,手握兵权。张千户一个从五品的千户,自然惹不起。
他咬牙拱手:“既然顾小姐作保,下官……告退。”
锦衣卫悻悻离去。顾青黛这才转身,看见清辞,眼中迸出惊喜,扑上来抱住她:“清辞!你可算来了!我想死你了!”
清辞被她抱得喘不过气,笑着拍她的背:“轻些轻些。”
顾青黛松开她,又看向朱廷琰,敛容行礼:“见过世子。”
朱廷琰颔首:“顾小姐,方才多谢了。”
“世子客气。”顾青黛拉着清辞的手,“走,上楼说话,这儿不是叙旧的地方。”
三人上了三楼雅间。吴管事奉了茶,退出去守门。
顾青黛这才急声道:“你们怎么这时候进京?齐王的人满城搜捕,城门贴了画像,我一看就知道是世子。”
“不得不来。”朱廷琰简略说了江南之事,末了道,“父皇只剩两日,我必须立刻进宫。”
顾青黛脸色凝重:“进宫?现在皇城被齐王围得铁桶一般,你进得去?”
“有办法。”朱廷琰道,“但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见皇后娘娘。”
顾青黛一怔:“见皇后?娘娘如今……自身难保。齐王以‘静养’为名,将娘娘软禁在坤宁宫,连我想见一面都难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帮忙。”朱廷琰目光坚定,“你是皇后侄女,出入宫闱最方便。明日是十五,按例你要进宫请安。带我进去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!”顾青黛摇头,“宫门守卫森严,你如何伪装?”
清辞忽然道:“扮作太医。”
两人看向她。
“青黛明日进宫,以‘皇后凤体欠安’为由,请太医入宫诊治。”清辞思路清晰,“世子扮作太医,我扮作医女。太医署有我们的人,可以安排。”
顾青黛犹豫:“可太医入宫要查验腰牌,记录在案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王斌。”朱廷琰接口,“他守朝阳门,可以放我们进去。太医署那边,福公公有门路。”
顾青黛思忖良久,终是咬牙:“好!我帮你们!但你们得答应我,一定要平安。”
“放心。”清辞握住她的手。
正说着,楼下忽然传来喧哗。吴管事匆匆上楼,脸色煞白:“世子妃,顾小姐,不好了!林……林月如带人来了,说非要讨个公道!”
清辞走到窗边,往下看去。只见铺子门前停着一顶八抬大轿,轿帘掀起,一个身着鹅黄色遍地金褙子的少女走下轿来。她约莫十七八岁,容貌娇艳,但眉眼间带着骄纵之气。身后跟着十几个丫鬟婆子,还有方才那个闹事的婆子。
正是林月如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清辞眼中闪过冷光,“我倒要看看,这位林小姐,想讨什么公道。”
她整理衣襟,缓步下楼。
朱廷琰要跟,顾青黛拦住他:“世子,您不能露面。我去。”
两人一同下楼。铺子里,林月如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柄团扇,见清辞下来,抬眼打量,眼中闪过嫉妒与轻蔑。
“你就是沈清辞?”她声音娇脆,却带着刺,“一个商贾之女,也配做世子妃?”
清辞微笑:“配不配,陛下赐的婚,世子娶的妻。林小姐若有异议,可以去问陛下。”
林月如脸色一僵,旋即冷笑:“好一张利嘴。不过今日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——”她指着桌上那盒胭脂,“你们锦绣堂的货害我毁容,今日若不给我个满意的交代,我便让我爹封了这铺子,把你下狱问罪!”
清辞走到她面前,仔细看她的脸。确实有红疹,但很轻微,且分布规律——像是自己抓出来的。
“林小姐这疹子,是何时起的?”清辞问。
“昨日!”
“用了玉容膏几日?”
“两日!”
“玉容膏舒缓镇静,即便过敏,也需三五日才发作。”清辞直视她的眼睛,“林小姐这疹子,倒像是……用了辣蓼草汁后,自己抓挠所致。”
林月如眼中闪过慌乱:“你、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请大夫一验便知。”清辞步步紧逼,“不过在那之前,我想问问林小姐——你为何要诬陷锦绣堂?是受人指使,还是……嫉妒我能嫁给世子,而你,只能眼巴巴看着?”
这话戳中了林月如的痛处。她霍然起身,扬手就要打清辞耳光!
顾青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林月如,你敢!”
“顾青黛,你少管闲事!”林月如挣开手,气得浑身发抖,“好!好!你们联起手来欺负我是吧?等着!我爹不会放过你们!”
她转身要走,清辞却叫住她:“林小姐。”
林月如回头,眼中满是恨意。
清辞走到她面前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你爹林侍郎,是齐王的人吧?齐王许了他什么?事成之后,封侯拜相?还是……把你送进宫,当贵妃?”
林月如脸色煞白。
“可惜啊。”清辞微笑,“齐王自身难保了。江南盐案、漕帮走私、勾结倭寇……这些罪证,已经在我手上。你猜,等世子将这些呈到御前,你爹会是什么下场?”
林月如倒退两步,险些摔倒,被丫鬟扶住。她瞪着清辞,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话。
“回去告诉你爹。”清辞敛了笑容,“悬崖勒马,为时未晚。若一意孤行,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。”
林月如踉跄着上了轿,仓皇离去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顾青黛长舒一口气:“清辞,你太厉害了!三言两语就把她吓跑了。”
清辞却无喜色:“她是被吓跑了,但她爹……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她转身看向朱廷琰——他不知何时已下了楼,立在楼梯口。
“我们得抓紧时间了。”朱廷琰目光沉沉,“林侍郎是兵部要员,他若狗急跳墙,明日我们进宫的路,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棋盘街染成一片金红。
而京城的夜幕,正在缓缓降临。
夜幕之下,多少阴谋在滋长,多少杀机在潜伏。
明日进宫,是生路,还是绝路?
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