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苻谟、苻亮(2/2)
-----------------
太守府坐落在博陵城中心,府邸不算奢华,但庭院深深,古柏参天,在这燥热的夏季,难得有几分阴凉。
然而此刻,府中的气氛比城墙上更加压抑。
正堂内,苻谟与苻亮分坐左右,中间的木案上摆着简陋的酒菜——一壶浊酒,两碟腌菜,几张粗饼。
苻亮抓起酒壶,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,喉结剧烈滚动。酒渍顺着胡须滴到铁甲上。“叔父可知,我为何执意要反燕归秦?”
苻谟没说话,用指甲抠着饼上一粒硌牙的石子。
“因为我不甘心!”苻亮把酒壶砸在案上,哐当一声,“我苻氏,氐人豪酋出身,跟着景明皇帝从枋头一路杀到长安!取石赵,灭燕国,定蜀中,收凉州!最盛时,东到大海,西至龟兹,南抵江淮,北控大漠!长安城里,西域胡商牵骆驼进朱雀门,江南士子渡江来求官——那是什么气象?”
他眼睛红了,不知是酒气还是血气:“可现在呢?淝水一败,树倒猢狲散!慕容垂、姚苌这些家奴,个个扯旗称王!我苻氏子弟,竟要在他们胯下乞食?我不认这个命!”
“秦国已经亡了。”苻谟终于开口,每个字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,“淝水岸边,八十万大军溃成散沙。陛下…不,天王被羌奴姚苌弑于新平佛寺。长安易主,洛阳陷落,邺城被围。现在的天下,没有‘大秦’了。”
“所以陛下要在晋阳再立社稷!”苻亮吼道,“他是天王嫡长子,法统所在!只要这面旗立起来,旧臣义士…”
“旧臣?”苻谟抬起眼,第一次露出讥诮的笑,“你从晋阳来,一路经过七郡。哪一郡太守开城迎你了?哪一家豪强赠你粮草了?陛下在晋阳称帝三个月,除了你我这种姓苻的,还有谁真正举兵了?”
苻亮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“因为百姓怕了。”苻谟的声音低下去,像疲惫至极的喘息,“数年里,城头变换大王旗。每次换旗,都要杀人,抢粮,拉壮丁。农夫种的麦子,不等熟就被军马踏平;工匠造的屋舍,一把火烧成白地。百姓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苻家还是慕容家,他们在乎的是明天锅里有没有米,夜里能不能阖眼睡到天亮。”
“妇人之仁!”苻亮嗤笑,却掩不住底气不足,“大丈夫生于乱世,当提三尺剑,立不世功!像你这样算计米粮、计较生死,与田间老农何异?”
“算计米粮…”苻谟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庭院里,一个老仆正佝偻着腰,从井里打上半桶泥浆水,小心地倒进陶缸沉淀。
“我不算计,这几千人,十天后就得易子而食。你听过人啃骨头的声音么?我听过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苻亮:“你想建功立业,可以。拿你自己的命去博,我不拦。但你别拖着族人陪葬。”
“陪葬?”苻亮猛地站起,甲胄哗啦一片响,“叔父是后悔了?后悔杀了燕国监军?后悔竖起秦旗?那你现在就可以绑了我,开城门向慕容家请功!说不定还能换个县令当当!”
话像刀子,捅穿了最后一层纸。堂外侍卫的呼吸声都停了。
苻谟静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摆摆手:“你走吧。”
苻亮胸膛起伏,最终冷哼一声,转身大步而出。铁靴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响,像战鼓槌在人心上。
苻谟独自站在堂中。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,扭曲,投在墙上那幅裂开的《山河图》上。图上朱笔勾勒的“大秦疆域”,早已破碎成斑斑污迹。
他走到案前,端起那杯没动的浊酒,慢慢倒在地上。
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