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后宫(2/2)
“你是说,朕该废了宝儿,另立太子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你刚才的话,分明就是这个意思!”
段元妃抬起头,直视他:“那臣妾就直说了——皇太子姿质雍容,优柔寡断,在太平盛世,或许能做个仁明的守成之君。可如今是什么世道?陛下比谁都清楚。淝水战后,天下分崩,群雄并起,河北未定,关中未平,南有晋室,北有诸胡。这样的危难之时,宝儿……绝非济世的雄杰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陛下把大业交给他,臣妾就看不到子孙后代昌大。”
最后一句,她说得极轻,却像重锤砸在慕容垂胸口。
“那依你看,该立谁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辽西王和高阳王,是陛下儿子中贤明的。”段元妃一字一顿,“应该选一个立为太子。”
慕容垂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。昏暗的光线里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火。
“农儿……确实有才。”他慢慢道,“但他是庶子,按礼法——”
“礼法是死物!”段元妃罕见地提高了声音,“陛下当年若守礼法,就该奉慕容冲为主!陛下自己就是打破礼法的人,怎么到了儿子这里,反而要守了?”
这话太尖锐,尖锐得慕容垂一时竟无法反驳。
他重新坐下,双手撑着膝盖,背微微佝偻。这一刻,他不是皇帝,不是复国雄主,只是个疲惫的、老去的父亲。
“那隆儿呢?”他问,“隆儿也是庶子。”
“隆儿仁厚,善抚士卒,但谋略不及农儿。”段元妃语气缓了些,“若陛下真要在二人中选,臣妾以为……农儿更合适。”
“因为他能打?”
“因为他能赢。”段元妃纠正道,“乱世之中,能赢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殿内又静下来。远处的宫灯被风吹得晃动,光斑在墙上摇曳,像不安的心跳。
“还有麟儿。”慕容垂忽然说,“你觉得麟儿如何?”
段元妃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不是犹豫,不是斟酌,而是一种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警惕。
“赵王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奸诈负气,常有轻侮太子的心思。陛下若只把他当个将军用,或可成事。但储位之事,绝不可考虑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麟儿心里,没有兄弟,只有权力。”段元妃的声音冷下来,“臣妾观察。他对宝儿,表面恭敬,实则轻蔑;对农儿,看似推崇,实则忌惮;对隆儿,亲热有余,真诚不足。这样的人,一旦得势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慕容垂想起那日在议事殿,慕容麟那番冠冕堂皇的话——辽东是龙兴之地,需要慕容家的人镇守,农儿最合适。表面是为农儿好,实则是把农儿钉在远离中枢的地方。
这小子,确实心思深。
“元妃啊。”慕容垂长叹一声,“你这些话,若在朝堂上说,就是挑拨朕父子兄弟之情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段元妃垂下眼,“所以臣妾只在后宫说,只在陛应该深想。”
家事,国事。
四个字,重如千钧。
慕容垂闭上眼。他太累了,累得不想再想。朝堂上那些大臣争吵,儿子们明争暗斗,天下诸侯虎视眈眈……现在连枕边人也要他做选择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段元妃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掩去。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——战场上杀伐果断,政事上却常常犹豫,尤其在涉及儿子们的时候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说,知道了。”慕容垂起身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,“你好生休养,熙儿还小,需要你照料。朝堂的事,朕自有分寸。”
自有分寸。
又是这句话。
段元妃看着他走向殿门的背影,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,如今已经有些佝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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