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急不可耐的平庸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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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渐的,城里的人开始习惯新的秩序了——刘三坐在大屋子里发号施令,他的人守在街上、城门口、粮仓前。那些被抓的人还关在粮仓里,每天有人送饭,每天有人倒马桶。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关多久,也没有人敢问。方岩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城里的变化。韩正希抱着小鹿站在他旁边,小鹿醒了,五色光芒很亮,像一盏灯。她看着城里,声音很轻:“刘三在安排人了。”方岩没有说话。他也看到了。
刘三确实在安排人。他把码头交给了他的表弟刘四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以前也在码头扛包,但没有赵把头的本事,也没有赵把头的狠劲。他把布庄交给了阿木的弟弟阿林,阿木死了,阿林顶上来,但阿林以前是个打铁的,不懂布匹生意。他把粮仓交给了老陈的侄子小陈,小陈读过几天书,会写几个字,但他连秤都不会看。方岩听到这些安排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刘三在想什么——他在用自己的人,用那些他信得过的人,用那些跟着他从一开始就干起来的人。这没有错。错的是,他用的人不对。刘四不是赵把头的对手,阿林不是王老板的对手,小陈连李掌柜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。如果他们只是守成,也许还能撑一阵子。但如果那些跑了的人回来,如果那些洋人派人来,如果白先生带着人从南边杀回来——这些人,一个都挡不住。方岩想了想,还是决定去找刘三。不是要拦他,是要提醒他。
他走进那间大屋子,刘三正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摆着一碗茶,旁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刘四,一个是阿林。刘三看到方岩,站起来,脸上有了笑容,是那种“你看我现在怎么样”的笑容。方岩没有笑。他坐下来,看着刘三,声音很沉:“你安排的人,你信得过?”刘三点了点头,说了一段话。韩正希翻译:“他说……他们都是自己人,跟着我干的,不会背叛我。”方岩又问:“他们会做事吗?”刘三愣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段话。韩正希翻译:“他说……他们会学的。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?”方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学需要时间。你有时间吗?”刘三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没了。他坐下来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上摩挲着,来来回回,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方岩知道刘三没有听进去。他看得出来——刘三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那种“你不懂”的东西,是那种“这是我家的事你别管”的东西。
方岩没有再说。他站起来,走出那间大屋子,走回城门口,坐在石头上。韩正希跟出来,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脸,声音很轻:“他不听你的。”方岩摇了摇头:“不是不听。是他觉得他比我懂。他觉得他在这座城里长大,他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。他可能是对的。我毕竟是个外人。”韩正希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你不生气?”方岩摇了摇头:“不生气。我说了我想说的,他做了他想做的。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方岩看着那些新上任的人做事。刘四在码头上,跟那些扛包的工人吵架,因为他想克扣工钱,跟以前的赵把头一样。一个老工人跟他争了几句,他一拳打过去,把人打倒在地。工人爬起来,嘴角流着血,看着刘四,眼睛里有恨。刘四指着他的鼻子,大声说了一句什么,周围的人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方岩远远看着,心里知道,这个刘四,比赵把头还狠。赵把头克扣工钱,但不会打人。
刘四打了人,打完还不解气,还让人把那个老工人赶出码头,不许他再上工。阿林在布庄里,把布匹的价格翻了一倍,因为他想多赚钱,跟以前的王老板一样。一个老妇人来买布,要给孙子做衣裳,问了两尺布多少钱,阿林报了一个数,老妇人吓了一跳,说以前不是这个价。阿林瞪了她一眼,说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老妇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走了。小陈在粮仓里,把粮食的价格也抬高了,因为他想捞一笔,跟以前的李掌柜一样。有人来买米,小陈报了价,那人说太贵了,小陈说爱买不买。那人站了一会儿,还是买了,买了一小袋,拎着走了。方岩看着这些,心里很冷。不是愤怒,是冷。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冷。
刘三杀了一批人,换上来的人跟被杀的人一模一样。他们做同样的事——克扣工钱、抬高价格、往自己口袋里捞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们以前是被欺负的人,现在变成了欺负人的人。韩正希也看到了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在抖,小鹿在她怀里一明一暗,像她的心跳。她看着方岩,声音在发抖:“他们……跟那些人一样。”方岩点了点头:“一样。人就是这样。不在那个位置上,不知道那个位置会把人变成什么样。刘三把他们放上去,他们就会变成那个位置需要的样子。”韩正希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小鹿。小鹿抬起头,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,像在问“你怎么了”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小鹿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刘三也察觉到了。他开始听到有人在骂刘四,有人在骂阿林,有人在骂小陈。那些人不敢当面骂,是在背后骂,是在巷子里骂,是在关起门来骂。但骂声还是传到了刘三的耳朵里。有人告诉他,刘四在码头上打人了。有人告诉他,阿林把布价翻了一倍。有人告诉他,小陈把粮价抬高了。刘三的脸色变了。他把自己关在大屋子里,一整天没有出来。门关着,窗户也关着,窗帘放下来,里面黑洞洞的。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里面想什么。第二天,他把刘四、阿林、小陈都叫来,骂了他们一顿,让他们把多收的钱退回去,把价格降回来。刘四不服,说“大家都是这么干的”。刘三拍桌子,声音很大,很大,整间屋子都震得嗡嗡响。“我不管别人怎么干,你不能这么干!”刘四的脸红了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看到刘三的眼睛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阿林也不服,说“我是按照市场的价”。刘三瞪着他,说“市场什么市场,你就是想多捞钱”。阿林的脸也红了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小陈最不服,他说“我是你侄子,你让我管粮仓,我不管好了,你让别人管”。刘三站起来,走到小陈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小陈往后退了一步,腿碰到了椅子,差点摔倒。刘三没有打他,只是说了一句:“你想干就好好干,不想干就滚。”小陈的脸白了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他们走了,刘四走了,脸色很难看,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响。阿林走了,脸色也很难看,走的时候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小陈走了,脸色更难看了,走的时候腿在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他们不服,但他们不敢说。刘三是他们的头,是他们的表哥、哥哥、叔叔——但他们不服。
那天晚上,方岩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,老刀站在他身后。方岩看着城里的灯火,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快了。”老刀看着他,独眼里有疑问。方岩继续说:“刘三压不住他们了。他们都是他的人,但平庸的他管不住他们。他们听他的话,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好处。现在他要他们吐出好处,他们就不干了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,他们会在背后骂他,会在背后拆他的台,会在背后找别的人。”老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方岩又说:“杀人者人恒杀之。刘三杀了人,他就得比被杀的人强。比他们狠,比他们聪明,比他们会算计。如果他不强,他就危险了。不是那些跑了的胖子、瘦高个会杀他,是他自己的人会杀他。”老刀看着方岩,独眼里有一种东西,是那种“你也一样”的东西。方岩看懂了他的眼神,摇了摇头:“我不一样。我不杀自己人。我也不让别人杀自己人。”老刀没有说话,只是把黄刀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。夜深了。
方岩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,没有睡。他在想刘三,想那些新上任的人,想这座城的未来。他知道,刘三的路走不远了。不是因为刘三坏,是因为刘三不够强。他有一颗好心,但他没有一颗强心。好心能让人站起来,但强心才能让人站得住。刘三站起来了,但他站不住。方岩没有去帮他,因为他知道,帮得了一时,帮不了一世。刘三要自己学会站住,如果学不会,那就不该站起来。这是刘三的命,也是他自己的选择。方岩看着南边那团黑云,云还在,在天边翻涌着,像活物在里面挣扎。他知道,那些洋人不会等刘三学会站住。他们会来,会带着刀和枪来,会带着锁链和笼子来。他们会来的时候,刘三还站不住,那就什么都完了。方岩握紧万魂战斧,斧柄是凉的,贴着掌心,很稳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