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 世上多流血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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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又过了几天。城外的树上多了三具尸体——不是绑着的活人,是死人。马三、刘黑子、张屠户都死了。没有人知道是谁杀的,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杀的。有人说是刘三杀的,有人说是他们自己的仇家杀的,有人说是洋人派人来灭口的。方岩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三具尸体在风里晃,脸上没有表情。韩正希站在他旁边,脸很白,嘴唇在抖,但没有说话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把那三具尸体吹得转来转去,像三个破旧的布偶。
方岩走近了,看清了那三具尸体。马三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像是被刀割的,但刀口不整齐,割了好几下才割断。皮肉翻卷着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硬痂,像一层厚厚的漆。刘黑子的胸口有好几个窟窿,像是被锥子扎的,一个接一个,密密麻麻,像蜂窝一样。血从那些窟窿里流出来,把衣服染红了,红得发黑,像墨汁。张屠户的头上套着一个麻袋,麻袋上有血,血已经干了,变成黑色的,像墨汁。麻袋脓。方岩蹲下来,看着那些伤口。他见过很多死人,在氤氲森林里见过,在那些被树养着的人中间见过,在那些被洋人抓走的人中间见过。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口——不是愤怒的、失控的、一刀毙命的伤口,是那种冷静的、有计划的、一刀一刀慢慢折磨的伤口。割脖子的人手在抖,割了好几下才割断,说明他害怕,但他还是割了。扎胸口的人很有耐心,一锥一锥地扎,扎了十几个窟窿,每一个都不深不浅,刚好让人死不了,又活不成。套麻袋的人最狠,他不想看到张屠户的脸,也不想让张屠户看到他的脸。他把麻袋套上去,扎紧,然后慢慢等,等到张屠户闷死在里面。韩正希走到他身边,声音在发抖:“是刘三的人干的吗?”方岩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,走回城里。
方岩找到刘三,刘三正蹲在街边,跟几个年轻人说话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饼,一边说一边掰,掰成小块塞进嘴里。那几个年轻人围着他,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都在听。刘三的脸上有笑容,是那种“事情办成了”的笑容。他的眼睛弯着,嘴角翘着,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。方岩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远处,看着刘三。刘三的脸上有笑容,但他的眼睛没有笑。他的眼睛是冷的,是那种看过太多血、已经不会被血吓到的冷。方岩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厌恶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冷的、像冬天里的风一样的东西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刘三的时候,刘三蹲在他面前,说“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”。那时候刘三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“我想活下去”的光。现在那光还在,但已经不是“想活下去”的光了,是“想赢”的光。两种光不一样。一种让人往前走,一种让人往前冲。冲得越快,摔得越狠。
刘三看到了方岩,跟那几个年轻人说了句话,摆了摆手,让他们走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,走到方岩面前,站在方岩面前。他的笑容收起来了,换成了一种很认真的、像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表情。方岩看着他,声音很沉:“那三个人,是你杀的?”刘三摇了摇头,说了一段话。韩正希翻译:“他说……不是他杀的。他让人把他们绑在城外,只是想吓吓他们。他不想杀人。但昨天晚上,有人去了城外,把那三个人杀了。他不知道是谁干的。”方岩看着刘三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刘三的眼睛是亮的,很亮,亮得像一面镜子,反射着方岩的脸。但是,方岩看不出他在撒谎。但方岩知道,即使不是他亲手杀的,也是他默许的。那些跟着他的人,那些他亲手挑出来的、信任的人,他们知道他想什么,知道他要什么,知道怎么做他会高兴。他们不需要他开口,不需要他点头,不需要他下令。他们自己会动手,自己会杀人,自己会替他把脏活干了。然后他们会回来,站在他面前,说“事情办好了”。他会点一下头,说一声“辛苦了”。然后他们就会走,去办下一件事。方岩没有拆穿。他只是说:“那三个人该杀。但你的人,不该用那种方式杀。”刘三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不管那三个人是谁杀的,清洗还在继续。刘三的人开始追剩下的五个人——王老板、李掌柜、赵把头、钱师爷、老孙头。王老板是第一个被抓到的。他没有跑远,他带着金银细软,想往南边跑,去找洋人。他雇了一辆马车,把银子塞进包袱里,把金子藏在鞋底,把地契缝在衣服里。马车走得很慢,车轮碾在黄土路上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刘三的人骑着马追上去,把马车拦在路边。王老板从车上跳下来,想跑,被一把拽住衣领,摔在地上。他的包袱散了,银子滚了一地,在阳光下白花花的。刘三的人把银子捡起来,分了。马车被赶到路边,点了一把火,烧了。王老板被拖回城里,关进粮仓,跟那些管理者的家人关在一起。他跪在地上,哭,说自己是冤枉的,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说自己是被胖子逼的。没有人理他。李掌柜跑了,跑得很快,跑得很远。他早就去了南边,去了洋人的地盘,没有人敢去那里抓他。赵把头没有跑。他躲在码头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,屋子很破,门是歪的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。他身边还有几个带刀的人,都是他花钱雇来的打手。刘三的人没有冲进去,他们知道赵把头有刀,有帮手,硬冲会死人。他们在外面守着,守了一天一夜,又守了一天一夜,守了三天三夜。赵把头饿得受不了了,渴得受不了了,里面没有水,没有粮食。他让打手冲出去,打手不肯。他骂他们,打他们,他们还是不肯。
翌日早上,赵把头自己冲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把刀,刀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。他一刀砍向最近的那个人,那个人躲开了。另一个人一刀砍在他腿上,他摔倒了,刀掉了,血从腿上喷出来,喷了一地。他被拖走了。钱师爷扮成挑粪的,混出了城。他戴着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穿着一件破棉袄,棉袄上全是洞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他挑着两个粪桶,粪桶里装着粪,臭气熏天,没有人愿意靠近他。他在城外没有走远,藏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,给一个农户家当长工。他每天早起晚睡,挑水、劈柴、喂猪,干得很卖力。他不敢多说话,不敢抬头看人,不敢露出原来的样子。但刘三的人还是找到了他。他们找了他五天,问了很多村民,有人说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,不爱说话,不爱抬头,但他的手很白,不像是干惯农活的手。他们在一个猪圈里找到了他。他蹲在猪圈角落里,浑身是粪,脸上全是泥,头发粘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钱师爷的眼睛——精明的、算计的、永远在打主意的眼睛。他们把他从猪圈里拖出来,用水冲干净,认出是他。他被拖走了。
只是老孙头没有跑。他还在城门口,还在守门。他每天按时开门,按时关门,跟以前一样。但他看到那三具尸体的时候,腿就软了,站都站不稳。他扶着城墙,慢慢蹲下来,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。他知道那些人是谁,知道他们为什么死,知道自己也会死。他跪在地上,磕头,磕得很响,额头磕破了,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顺着鼻梁淌到嘴角。他说自己是被逼的,说自己不干就会死,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小,说自己的孙子才三岁。刘三的人把他拖走了,他一路哭,一路喊,像一条被宰的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