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年轻骑士与少女（1/2）

即便被无刃的训练用长剑击中，疼痛感依旧强烈，每一次撞击都让肌肉传来清晰的酸胀感，顺着骨骼蔓延至四肢。

“诺亚，你腿软了吗！立刻向前攻击！”训练对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，手中的长剑还在微微颤动，显然对诺亚的消极应对早已不满。

持盾的左手因承受对方的强力冲击已感到麻痹，指关节甚至无法完全弯曲，这使他难以抑制地生出畏怯。紧绷的肩颈与手臂关节无法抵御对手的力道，那股沉重的力量从盾牌传导至全身，让他连挪动脚步都变得困难。至于用右手持剑应战的念头，早已从他脑中消失，他只能全程将盾牌紧紧抵在身前，缓慢向前推出，试图护住自己的胸膛与腹部这些要害部位。

“啐！你这家伙——到底有没有听明白！”对手的斥责声更近了些，伴随着长剑划破空气的轻微声响，下一次攻击已近在眼前。

从正上方劈落的剑重重打在他的盾牌中央，盾牌边缘甚至因冲击力微微变形，也让他原本被盾牌完全遮挡的视野豁然开朗。阳光突然照射在脸上，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，而他的脸庞就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周围其他骑士的视线中，那些或疑惑、或嘲讽、或漠然的目光，像细小的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
这名青年骑士，五官间仍带着几分少年的稚嫩，眉峰不算锐利，下颌线条也尚显柔和，身上还有着缺乏日晒、不太符合战士形象的洁白肌肤，与周围常年训练、肤色偏深的骑士形成了明显对比。

青年骑士茫然地低头看着被打落在地的盾牌，盾牌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又缓缓松开。

“这是实战训练，像你这样消极应对，还有什么意义！”对手收起长剑，双手抱在胸前，语气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。

训练对手怒斥着青年骑士，而青年骑士只能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沾满灰尘的靴尖上，默默承受训诫，连反驳或辩解的勇气都没有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只有站在近处的对手才能听清。

“够了！诺亚，和你训练毫无效果！你退下吧！”对手挥了挥手，像是在驱赶什么麻烦的东西，转身便朝着其他正在训练的骑士走去。

被称作诺亚的青年骑士垂头丧气地弯下腰，捡起地上的盾牌，缓慢地回到中庭的一角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。

此处是帝都主城的中庭，地面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，石板缝隙间还残留着些许昨夜雨水的痕迹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作为骑士团训练场，这里占地广阔，四周有低矮的石栏环绕，石栏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。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始，便有身着黑色铠甲的骑士在此进行剑术对打训练，金属碰撞声、指令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片喧闹而有序的景象。

站在中庭角落的青年骑士靠在石栏上，回头望向方才的训练对手，那人已快步走到一名身材高大的骑士身边，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，便手持武器拉开了训练架势。见此情景，青年骑士只能抿紧嘴唇，低声骂了句“混帐”，右手用力攥了攥盾牌的握柄，暗自埋怨自己的无能，连一次正常的训练都无法完成。

他——诺亚?加德莱特，是帝都某下级贵族家庭的长子，家族虽不算显赫，却也有着几百年的传承，家中还珍藏着祖辈留下的骑士勋章。

前帝国与前同盟国在三年前合并后，正式组成了“帝政盟国”。以此为契机，帝国骑士团大规模征召年轻贵族，并在主城西侧专门设立了训练营地，加紧培育新一代骑士。诺亚便是在半年前通过选拔，成为这批新手骑士中的一员。

“……可恶。”诺亚低声咒骂着，抬起左手，掌心向上摊开，只觉麻痹感再次袭来，手指甚至还在微微颤抖，连握住剑柄的力气都有些不足。

自他加入骑士团以来，情况便一直如此。尽管每次训练都准时到场，从未缺席，却始终不敢主动向对手挥剑出招，全程被动防御，被其他骑士指责辱骂更是家常便饭。很快，“无能的加德莱特”这个称号便在新手骑士中传开，他在骑士团中也被彻底贴上了“无能”的标签。

——自己为何无法正常参与训练？无数个夜晚，诺亚躺在床上，都会反复思考这个问题，却始终找不到答案。

作为加德莱特家的长子，他从小便听着祖辈的骑士故事长大，早有迟早要上战场的觉悟，也从不缺少届时拿起武器、建立功勋、让家族名声重新响亮起来的决心。

可满怀斗志加入骑士团的他，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——比起为身上这套威风的黑色铠甲感到自豪，他更多的是不自觉的困惑与自我怀疑。即便只是模拟训练，面对对手的武器，他也始终无法克服内心的犹豫，没有勇气向对手挥剑，没过多久，便被同期的其他骑士视作只会拖累他人的废物，没人愿意再与他搭档训练。

再这样下去，即便将来真的上了战场，恐怕也只会落得充当炮灰的下场，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。当然，这还得建立在他没有被骑士团提前开除的前提下，毕竟骑士团从不养无用之人。

他是代表加德莱特家的贵族骑士，身上肩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。若是自己被逐出贵族骑士团，加德莱特家在贵族圈子里的地位必然会随之滑落，甚至可能失去在帝都的立足之地，家族成员的生活也会受到严重影响。所谓背负贵族家业的兴衰，其实便是如此沉重的责任。

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诺亚，近来总是被不知如何突破现状的焦躁所困扰，连睡眠质量都大不如前。若是自主训练，无论是基础的挥剑动作、体能训练，还是铠甲穿戴与武器保养，他每天都能顺利完成，甚至比不少同期骑士做得更好，但只要与真人对打，他连一半的实力都无法发挥出来，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。

此刻的他，靠在冰冷的石栏上，望着中庭内热闹的训练场景，完全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，内心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。

——自己究竟该怎么做？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，不辜负家族的期望？

正当诺亚仰头叹息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天空之际——

他忽然察觉到，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的身影。

“……？”他微微眯起眼睛，将目光转向四周的建筑。

四周矗立着多座高塔，这些高塔与主城相连，塔身由深灰色的砖石砌成，塔顶覆盖着铜制的穹顶，如同在俯瞰中庭一般，沉默地矗立在那里。

其中一座高塔的东侧——有个小小的影子正从顶端附近的窗口探出来，那窗口距离地面极高，寻常人很少会注意到那个位置。
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诺亚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，努力睁大眼睛，试图看清那个影子的模样。

起初诺亚并未看清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待他凝神细看，调整了几次视线焦距后，才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小孩子的脑袋，头发很长，垂落在窗口边缘。一名娇小的少女，穿着浅色的衣裙，任由一头异常修长的秀发随风飘动，双手似乎抓着窗框，正从高处专注地俯瞰着中庭的景象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。

她是谁——诺亚下意识地生出这样的疑问，心中满是困惑。

主城之中，会住着这样的小女孩吗？主城作为帝国的核心区域，居住者大多是贵族、官员与骑士，且安保极为严格，一个年幼的少女为何会出现在高塔顶端的窗口？

就在这时——

突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诺亚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足以让沉浸在思绪中的他受惊。他惊得浑身一缩，肩膀猛地绷紧，急忙转过身来，右手甚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，却又在触及剑柄的瞬间停住了动作。

看到站在面前的人，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，瞳孔微微收缩，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几分。

那是一名发型粗犷凌乱的强悍男子，额前的发丝随意垂落，遮住了部分额头，仅看一眼便能判断出他体魄强健，肩膀宽阔，手臂上的肌肉即便隔着铠甲也能看出明显的轮廓，身上同样穿着象征骑士身份的黑色铠甲。只不过，这名男子的铠甲表面更为光亮，铠甲边缘还镶嵌着银色的纹路，明显比其他骑士的铠甲更为精良高级，一看便知身份不凡。

“总、总团长……！？”诺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，甚至有些结巴，他连忙收回手，双手垂在身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做出恭敬的姿态。

原来，这名男子正是管理整个帝国骑士团的最高领导者——奥古斯都?亚瑟。他极少出现在新手骑士的训练场地，诺亚也只在入团仪式上远远见过他一次。

奥古斯都微微颔首，目光从诺亚的脸上扫过，又落在他手中的盾牌上，从高处俯视着诺亚，眼神深邃，让人无法看透他的想法。

这般充满压迫感的目光，让这位年轻的贵族骑士不禁自惭形秽地缩起了身子，头垂得更低了些，不敢与奥古斯都对视。周围其他察觉到总团长到来的骑士，也纷纷停下手中的训练动作，目光好奇地投向这边，直到奥古斯都抬起右手，发出“继续”的简短指令，他们才带着疑惑，重新拿起武器，继续训练，但动作间明显比之前收敛了不少。

奥古斯都收回目光，用源自丹田的低沉语调问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诺、诺亚?加德莱特。”诺亚连忙回答，报上自己的全名，手指紧张地抠着衣摆的边缘。

“加德莱特……没听过这个姓氏。”奥古斯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又舒展开，淡淡说道，“这样正好。”

“正好”是什么意思？诺亚完全摸不着头绪，心中的疑惑更甚，却不敢主动开口询问，只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，等待奥古斯都继续说话。

身为总团长的他，日理万机，为何会突然注意到自己这个连末席骑士都算不上的人？又为何会特意过来与自己对话？究竟有什么事？无数个问题在诺亚的脑海中盘旋，让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。

“你知道最近帝国战士团正在重组吗？”奥古斯都没有再卖关子，直接切入正题，目光依旧停留在诺亚身上，观察着他的反应。
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诺亚连忙点头，他曾在骑士团的公告栏上见过相关通知，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，这件事会与自己有关。

“诺亚?加德莱特，你愿意加入帝国战士团吗？”奥古斯都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，清晰地传入诺亚的耳中。

诺亚不由得愣住了，眼睛瞪得更大，嘴巴微微张开，完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——总团长竟然邀请自己加入正在重组的帝国战士团？这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，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反应。

帝国战士团——

该部队设立于约一两年前，彼时帝国尚未合并同盟国，是当时军方为补充战力新设的特殊编制。与主要由贵族男子组成、注重血统与礼仪的骑士团不同，战士团成员多为与贵族阶层无关的佣兵、流浪剑士，甚至有传言称其中包含非人类的恶魔成员，这一说法虽未得到证实，却也让部队更添神秘色彩。

极少有人知晓这支部队的实际状况，不仅诺亚自加入骑士团以来从未见过战士团成员，即便是骑士团中服役十年以上的资深成员，也未必有机会近距离接触。目前仅知战士团会定期前往帝国外的边境或争议区域执行任务，但具体任务目标、执行流程及人员规模，从未通过官方渠道对外公布。

诺亚确实在一周前听闻，近期帝国战士团将进行大规模重组，此次重组旨在扩充兵力，应对日益紧张的边境局势。重组过程中未设定严格的招募条件与资格限制，无论是有无战斗经验，只要愿意投身部队，均可报名，目标是在一个月内大量吸纳新兵。尽管这支部队的运作模式与任务内容极为神秘，但在当前战事临近、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局势下，仍有不少渴望通过战功改变命运的佣兵主动前往招募点报名。

对骑士团成员而言，战士团的存在无疑分流了立功机会，是可能抢占功劳的直接竞争对手，因此多数骑士对战士团成员并无好感，甚至在私下交谈时会刻意贬低这支部队的战斗力。

——总团长要让我调去那里？

在诺亚看来，自己作为贵族出身的骑士，转隶至不看重身份资格、成员构成复杂的战士团，是极为丢脸的事，甚至可能影响家族在帝都的声誉。重视等级秩序与权威的帝都，在以往的人事调动中从未出现过类似安排。但即便最初有此抗拒想法，他在短暂的沉默后，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缘由。

“加德莱特……从未听过这个姓氏。这样正好。”

诺亚在心中暗忖，这一定是总团长在委婉暗示自己不符合骑士团的战力要求，毕竟骑士团的核心成员均来自知名贵族，且个人实力经过严格筛选。

奥古斯都作为骑士团总团长，此前必然已通过训练记录或现场观察，了解到诺亚的战斗表现。作为一名在对抗训练中不敢主动发起攻击的新人，且出身于在帝都毫无名气的小家族，继续留在注重实战能力与家族背景的骑士团，确实难以发挥作用，甚至可能拖慢整体训练进度。

这并非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，不过是将无法为骑士团创造价值的无用之人，从编制中剔除而已。

“请问……这是正式命令吗？”

诺亚握紧拳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向奥古斯都确认道。

“你若这样理解，也无不可。”

诺亚鼓足勇气提出的疑问，只得到对方平淡且不带情绪的回应，这让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。

奥古斯都看向诺亚的眼神中，带着对弱者的明显轻视，那种冰冷而直接的目光，让诺亚不敢与之对视。

骑士团总团长已然通过这种方式表明态度，天下间几乎无人敢拒绝这一安排，更何况是地位低微的诺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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