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秋风起(1/2)
赵大山带着铺盖卷和一身憧憬,坐上村里进城的拖拉机,去县卫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“乡村卫生员规范化培训”了。诊所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陈夏一个人。
起初,确实有些手忙脚乱。抓药、煎药、记录、整理档案、回答乡亲们的各种咨询,所有琐事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。但他很快适应了,甚至在这种独处的忙碌中,找到了一种更加专注和高效的状态。他将每天的工作划分成几个固定的时间段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有条不紊地运转着。
少了赵大山这个帮手,与乡亲们的直接接触反而更多了。来拿药的老人,他会多问几句睡眠和胃口;带孩子来看小病的母亲,他会趁机讲讲日常护理和饮食宜忌;慢性病患者来复诊,他花更多时间查看他们自己记录的简单症状日记(这是他最近开始提倡的),并给予更细致的调整建议。诊所里少了大山的憨笑声,却多了许多更深入的、一对一的交流。
白天的忙碌,并未影响他夜晚的系统性整理工作。相反,独处让他思考得更加深入。他将之前梳理的各类经验材料,按照省里试点框架的潜在要求,开始尝试进行“模块化”重构。
比如,针对“常见病多发病初级处理”模块,他不再只是罗列病例和方药,而是试图建立简易的“决策树”:
1.主诉:发热
o有无皮疹?有无惊厥?有无剧烈头痛呕吐?(警惕乙脑、流脑等,立即建议转诊并上报)
o无上述危重信号,伴有咳嗽、流涕、咽痛?(考虑普通感冒/流感,可用桑菊饮/银翘散加减,嘱多饮水、休息,观察病情变化)
o伴有腹泻、腹痛?(需鉴别细菌性痢疾与普通肠炎,问大便性状、有无脓血,高度怀疑菌痢需建议转诊并指导家庭隔离消毒)
2.主诉:腹痛
o部位?性质?(上腹、下腹、全腹?绞痛、胀痛、刺痛?)
o有无板状腹、反跳痛?(警惕急腹症,如阑尾炎、消化道穿孔,立即转诊)
o与饮食关系?大便情况?(考虑胃炎、肠炎、消化不良等,可辨证使用藿香正气、保和丸等,嘱调整饮食,观察)
每一层判断,他都尽量列出可供基层观察的简单体征(如面色、舌苔、腹部触感)和关键问询点,并明确标出“安全边界”——哪些情况必须转诊,哪些可以尝试处理但需密切观察。对于可以尝试处理的情况,他会附上1-2个最常用、最安全、药源易得的简易方剂或外治方法(如针刺足三里止胃痛,生姜红糖水散寒),并强调剂量和注意事项。
对于“慢性病管理”模块,他则开始设计更具体的“随访计划表”。以高血压为例,表格包括:每月测量血压的日期和数值记录栏,症状(头晕、头痛、心悸等)变化记录栏,饮食、睡眠、情绪等生活方式自评栏,以及用药情况和医生建议调整栏。表格设计得尽量简单,用打勾或画圈的方式就能填写,便于文化程度不高的患者操作。
他甚至开始设想,如果将来有条件(比如试点项目能提供一点经费),可以将这些简易的决策流程图和随访表格,印制成小册子或活页,分发给村民或贴在诊所墙上,让健康管理更加直观和参与化。
这些工作,枯燥而繁琐,没有治病救人时的惊心动魄,也没有获得认可时的激动人心。它更像一个老工匠,在昏暗的油灯下,一遍遍打磨着自己工具上的每一个榫卯,调整着每一个刻度,力求精确、合用。但陈夏沉浸其中,乐此不疲。他感到,自己正在将那些曾经模糊的、依赖个人“手感”的经验,一点点转化成清晰的、可供传递和检验的“知识”。
就在他埋头于这些案头工作时,初秋的风,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力道。
几场秋雨过后,暑气彻底消退。早晚的风凉意袭人,带着山野间草木萧索的气息和成熟庄稼的干香。树叶开始变黄,零星的落叶被风卷起,打着旋儿飘落在诊所门前的空地上。后山的颜色变得丰富而驳杂,深绿、浅黄、赭红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巨大的、正在缓慢褪色的油画。
秋风带来的,不仅仅是季节的转换,还有新的健康挑战。
首先是呼吸道疾病开始增多。早晚温差大,人们衣物增减不及时,感冒、咳嗽、气管炎的病人明显多了起来。陈夏的“桑菊饮”、“杏苏散”、“止嗽散”等方剂使用频率大增。他注意到,一些有老慢支病史的老人,咳嗽比往年同期似乎更频繁、更顽固些。
接着,是消化系统问题。秋燥渐显,一些人体内余热未清,又逢新粮入仓,饮食不节,导致口干咽燥、便秘、甚至诱发痔疮出血的情况时有发生。陈夏开始更多地使用沙参麦冬汤、增液汤等润燥养阴的方子,并反复叮嘱多食梨、百合、蜂蜜等滋润之物,少食辛辣燥热。
最让他警惕的,是一些心血管疾病患者的不稳定。秋风萧瑟,草木摇落,容易引发人的悲秋情绪,加之气温波动,一些高血压、冠心病患者的病情出现波动,头晕、胸闷、心悸的症状有所加重。陈夏加强了这类病人的随访,除了调整药方(如加入平肝潜阳、活血通络的药物),更注重心理疏导,劝他们放宽心怀,适当活动,避免情绪激动。
这些季节性疾病谱的变化,被他详细记录在案。他不仅记录病种和方药,更开始有意识地分析年龄分布、诱因(如受凉、饮食、情绪)、以及不同干预措施的效果差异。这些看似零散的数据,在他心中慢慢拼凑出青石沟在特定季节下的“健康画像”。
这天下午,他刚送走一个来看秋咳的老汉,正准备整理上午的病案,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却许久未闻的汽车引擎声。
不是吉普车,而是一辆半新的黑色小轿车,这在青石沟极为罕见。车子在诊所坡下停住,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,竟然是孙朴。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三十多岁、穿着深色夹克、提着公文包、看起来精明干练的陌生男人,步伐很快,眼神锐利。
陈夏心头微微一动。孙朴的再次到访,绝不会是寻常的“了解情况”。尤其是在赵大山刚走、省里试点风声初露的这个当口。
“陈夏同志,忙呢?”孙朴走进诊所,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一圈,在明显空旷了些的诊所内部和桌上堆叠的文稿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孙股长,您来了。”陈夏起身招呼,目光掠过那个陌生男人。
孙朴点了点头,介绍道:“这位是省卫生厅项目办的刘科长,刘启明同志。刘科长这次下来,是专门对潜在试点单位进行前期摸底考察的。”
省厅项目办!刘科长!摸底考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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