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三月的风(2/2)
妇女走进来,却没有坐下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匣,双手捧着,放到诊桌上。她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叠泛黄、破损的线装书页,还有几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小包,散发着陈年药材的淡淡气味。
“陈医生,俺是北山坳柳树屯的,姓柳。”妇女开口,眼圈就红了,“俺爹……俺爹前些年过世了。他活着的时候,是俺们那一带有名的‘柳一帖’,专治跌打损伤和无名肿毒。这是他留下的……一些方子和配好的药。他临走前说,这些东西,是他一辈子的心血,不能带进土里,也不能随便给人,怕人用错了害人。让俺……让俺找个真正懂行、心术正的医生传下去。”
她看着陈夏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:“俺爹走后,家里没人懂这个,这些东西就一直收着。前些日子,听说青石沟出了个年轻的陈医生,医术好,心肠也好,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,连快没气的孩子都救活了……俺就想着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该把这些东西,交给您?兴许……兴许在您手里,还能派上点用场,救几个人?”
陈夏愣住了。他看着木匣里那些显然年代久远、饱含着一个老医者一生心血的遗物,又看看眼前这位满怀信任与托付的妇女,心头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感动和责任。
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木匣。“柳大婶,谢谢您和您父亲的信任。这些东西,太珍贵了。我一定好好研习,慎用善用,不负所托。”
柳大婶抹了把眼泪,连连点头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俺爹在地下,也能安心了。”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个干硬的馍和一小块咸菜,“陈医生,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这个……您别嫌。”
陈夏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。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柳大婶,他坐回桌前,小心地翻看起那些发黄的书页。字迹是毛笔竖排,有些已经模糊不清,但大致能辨认出是一些治疗金疮、骨折、疔疮、痈疽的验方和手法记录,用药颇有独到之处,有些配伍甚至颇为峻烈大胆,与爷爷“变通录”里某些战伤救治的思路,隐隐有相通之处。那几个油纸包,里面是配好的、已经干燥成块的黑褐色膏药或药粉,气味辛香浓烈。
这又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。来自另一个默默无闻、却同样在泥土中摸爬滚打了一生的民间医者。陈夏将它们与爷爷的“变通录”、沈柏舟给的炮制心得,以及自己正在整理的申报材料,放在一起。它们来自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点、不同的人,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:用最直接、有时甚至是最“土”最“险”的办法,去对抗病痛和死亡。
他感到,自己接过的,不仅仅是一些药方和技法,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、属于无数民间医者的共同信念和孤勇。
他将柳家父亲的遗物也小心收好,准备在完成手头的材料整理后,再细细研读。然后,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撰写那份申报材料。这一次,他下笔更加沉稳,也更加充满了使命感。
窗外,三月的风,温柔地吹拂着。它带来了远山的信息,带来了泥土的苏醒,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传承与托付。
陈夏知道,自己的根,在这春风里,又向下扎深了一寸。
而他将要生长的方向,也因为这源源不断的养分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