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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茶社暗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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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五十分,陈夏提前十分钟站在了“春晖茶社”略显陈旧的木招牌下。

茶社门脸不大,夹在一家裁缝铺和杂货店中间,灰扑扑的玻璃门半掩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这个时间点,既不是早茶的热闹,也离晚市的喧嚣尚早,门口冷清,几乎看不到客人进出。空气里飘着老式茶馆特有的、混合了廉价茶叶、水汽和旧木头的气味,还有隐约的烟味。

陈夏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。

门内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破败。几排深色的方桌长凳,桌面油光发亮,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。天花板上吊着蒙尘的日光灯管,有两根似乎接触不良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整个大堂只有寥寥三四桌客人,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,面前摆着大茶缸,或闭目养神,或低声交谈,对陈夏这个生面孔的到来漠不关心。

空气凝滞而沉闷。

没有服务生主动上前。陈夏站在门口,目光快速扫过。靠最里边墙角的一桌,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门口,穿着深灰色的旧夹克,头发花白,身形有些佝偻,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,似乎已经坐了许久。

似乎感觉到陈夏的目光,那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
陈夏定了定神,抬步朝那张桌子走去。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走到桌旁,那人还是没有回头,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座位,动作有些僵硬。

陈夏拉开吱嘎作响的长凳坐下。这时,他才看清对面人的模样。

大约六十多岁,面容清瘦,甚至有些瘦削,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黄白色,眼窝深陷,布满了深刻的皱纹。但那双眼睛,虽然浑浊,眼底却似乎藏着一种锐利而疲惫的光,此刻正复杂地、带着审视打量着陈夏。他的手指细长,骨节突出,放在粗糙的茶杯边,指甲缝里似乎还带着洗不净的、类似草屑或药材的痕迹。

“陈夏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语调平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是我。前辈是……?”陈夏保持着基本的礼貌,但全身的神经已经悄然绷紧。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,不是恶意,却也不是纯粹的善意,更像是一种沉重的、压抑的东西。

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继续盯着他看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像……真像你爷爷年轻时候,尤其是这眼神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水似乎已经凉了,“但你没他稳。他像你这个年纪,已经能在炮火底下给伤员开刀接骨,手一点都不抖。”

陈夏心头震动。“您……认识我爷爷?在朝鲜?”

“何止认识。”老人放下茶杯,目光移向窗外街道上稀疏的人流,眼神有些飘远,“一个锅里搅过马勺,一个炕头上挨过冻,也……差点死在一块儿。”

这话信息量太大。陈夏呼吸微促,等待着下文。他直觉,这位老人找上门来,绝非仅仅为了叙旧。

“我叫沈柏舟。”老人终于报上了名字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,“当年战地卫生员,跟你爷爷一个连。他救过我的命,不止一次。”

沈柏舟……陈夏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,爷爷留下的笔记、偶尔的只言片语里,似乎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。

“沈前辈。”陈夏恭敬地称呼了一声,“不知道您找我,是为了……?”

沈柏舟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陈夏脸上,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。“昨天省人民医院的事,我听说了。用大承气汤合方,峻下热结,抢救重症肺炎呼吸衰竭……这路子,是你爷爷教的?”

陈夏谨慎地回答:“是跟爷爷学过一些基础,昨天的方子,是根据病人具体情况辨证加减的。”

“辨证加减?”沈柏舟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嘲讽,“加减得好啊,差点把人泻死,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这话说得不客气,陈夏脸上微微一热,但没有反驳。昨天的过程确实惊险万分。

“不过,总算成了。”沈柏舟话锋一转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,“跟你爷爷一样,胆大包天,也……运气不差。”

他再次停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,似乎在犹豫什么。茶社里其他客人的低语声、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
“你爷爷……后来回去,还好吧?”沈柏舟忽然问,声音压低了些。

陈夏心中一痛。“爷爷回去后,身体一直不太好,前几年……已经过世了。”

沈柏舟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深陷的眼窝里,那点锐利的光似乎黯淡了下去,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疲惫和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哀恸。

“过世了……也好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,“少受点罪。”

这话听得陈夏心头一紧。什么叫“少受点罪”?爷爷晚年虽然身体不好,但一直在乡间行医,深受敬重,何来“受罪”一说?

沈柏舟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,猛地端起凉透的茶杯,灌了一大口,然后重重放下,瓷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陈夏,”他抬起眼,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而直接,甚至带着一丝逼人的意味,“你知不知道,你昨天用的那套法子,你爷爷当年在战场上用过之后,后来惹了多大麻烦?”

麻烦?陈夏愣住了。爷爷笔记里只记载了病例和方药心得,对于可能引发的“麻烦”只字未提。他只知道爷爷后来从部队复员,回到家乡,再无其他。

“当时战事紧张,救命第一,用什么法子没人细究。可后来……”沈柏舟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战事缓和了些,上面派了检查团,要‘规范战地医疗’,要‘肃清不科学的医疗作风’。你爷爷那套‘野蛮’、‘冒险’、‘没有理论依据’的治法,还有他那些自己摸索出来的、跟书本上不一样的方子,就成了靶子!”

陈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代,硝烟尚未散尽,某种无形的、更严酷的“规范”之网已经开始落下。

“有人说他用虎狼药草菅人命,有人说他那些方子来历不明,甚至……还有人暗示,他是不是跟敌人学过什么邪门歪道!”沈柏舟说到这里,呼吸明显急促起来,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茶杯,指节发白,“大会小会地批,逼他承认错误,逼他交出所谓的‘秘方’接受‘科学审查’!你爷爷那脾气……嘿,硬顶着,一个字都不认,一个字都不交!”

陈夏听得心头发冷,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他能想象爷爷当时的处境和倔强。

“后来呢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后来?”沈柏舟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,“闹得不可开交。最后,是老团长,也是韩铮的老上级,出面保了他,说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,救了那么多战士,功过相抵。但条件是,你爷爷必须离开部队,那些‘有争议’的治疗方法和方子,不许再提,更不许记录流传。档案里……也留了点不痛不痒的‘尾巴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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