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北境会盟,彻与部落誓(1/2)
天启二十七年孟夏,漠北的风雪却比江南三九寒冬更烈。萧彻勒住“踏雪”的缰绳时,柯尔克部的营地已在风雪中凝成一团墨色轮廓,黑色狼头旗在狂风里翻卷如怒涛,旗角冻着的冰棱碰撞出细碎的脆响,像极了沙场的断刃相击。玄甲军将士列成严整方阵,甲胄上积着半尺厚的雪,却无一人抬手拂拭——北境老规矩,雪落甲不抖,是对主人的敬,更是军人不折的风骨。雪粒打在玄甲上簌簌作响,竟激不起半分散乱。
“将军,柯尔克部哨探在前方三丈处扎营。”副将赵武躬身禀报,胡茬上结着的白霜随说话的动作簌簌掉落,呼出的白雾撞上冰冷的甲胄,瞬间凝成细碎的冰粒,“为首的是乌力罕养子巴图,那眼神,比漠北饿狼还凶。”他说着往萧彻身侧凑了凑,试图借主将的身影挡些风雪。
萧彻微微颔首,抬手解下腰间玄色披风时,左臂的纱布又渗出血迹——那是昨夜黑石坡追剿回纥残部时,为护粮车被弯刀划开的伤,此刻被风雪一浸,疼得钻心。但他眉峰未动,只将披风裹紧怀里的梨花木锦盒,盒身贴着心口的位置,还留着体温的余温,那是林墨临行前郑重转交的结盟信物。“让巴图来见我。”他的声音裹着风雪,沉得像漠北的寒石。
不多时,一道魁梧身影踏着风雪而来。巴图身着鞣制的狼皮袄,腰挎嵌着铜钉的弯刀,身高近七尺的身躯往雪地里一站,竟压得积雪陷下半尺。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,在风雪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那是十六岁时为护部落羊群,与回纥人搏杀留下的勋章。走到萧彻马前,他目光扫过玄甲军纹丝不动的方阵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赞,却依旧梗着脖子,手按在弯刀柄上:“我父汗说了,南朝人最会耍嘴皮子!当年先帝许诺的茶盐互市,最后只给了半车陈茶,断了我们的活路!凭什么信你?”
萧彻未动怒,翻身下马时玄甲与雪地碰撞,溅起的雪雾瞬间冻成冰晶。他走到巴图面前,虽矮了半头,周身散出的威压却让巴图不自觉后缩了半步。“当年断互市的是旧勋把持的户部,如今太子亲政,新政已废了那些蛀虫。”他顿了顿,解下玄甲束带,扯开内衬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,疤痕边缘还留着锯齿状的咬痕,“这道伤,是三年前黑石坡救你弟弟阿勒泰时,被回纥人的马刀划的。那天我带三十玄甲军闯营,阿勒泰的小袄都被血浸透了,是我把他裹在披风里抱出来的。”
巴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。三年前阿勒泰被回纥人掳走,整个部落都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,是父汗日日在帐篷前焚香祈祷,后来才传来消息,是南朝将军救了人。这件事在部落里传得神乎其神,他一直以为是父汗为了安抚族人编的谎,如今见萧彻胸口的疤痕与父汗描述的分毫不差——那咬痕是阿勒泰情急之下咬的回纥兵,连带着也伤了护他的萧彻——不由得信了大半,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。
“就算你救过阿勒泰,也不代表我们要跟南朝绑在一起!”巴图依旧嘴硬,却往后退了半步,风雪趁机灌进他的狼皮袄,让他打了个寒颤,“回纥人说了,只要归顺,就给一千匹战马,还有够全族过冬的粮草——比你们南朝当年给的多十倍!”
“回纥人若真有诚意,为何要在你们的水源投毒?”萧彻从怀中取出个油布裹着的小袋,递到巴图面前,袋里的水浑浊不堪,沉底还飘着细小的黑色絮状物,“这是昨夜玄甲军在你们营地西侧溪流取的样,里面掺了回纥人的‘牵机毒’,初喝无味,三日后果然全身抽搐而死。你回去问你父汗,最近部落里是不是有老人孩子无故发病,抽搐时指甲会发黑?”
巴图的脸瞬间白如雪地,伸手夺水样时指节都在抖。最近半个月,部落里已有十三个老人孩子出事,抽搐时指甲发黑,萨满跳了三天三夜神也没用,死状一模一样。父汗派了三波人查水源,都没查出异样,没想到竟是回纥人下的毒手!他攥着油布袋,连句告辞都忘了说,转身就往营地冲,狼皮袄的下摆扫过积雪,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。
赵武赶紧凑到萧彻身边,压低声音:“将军,就这么让他走了?万一柯尔克部和回纥人串通好,这是诱我们入营设伏……”他说着往营地方向瞥了眼,风雪里的狼头旗看着越发阴沉。
“乌力罕不是蠢人。”萧彻抬手拍掉肩上的雪,目光穿透风雪落在营地中央的大帐篷上,那帐篷顶端插着的鹰羽,是柯尔克部首领的象征,“柯尔克部与回纥有三代血仇,乌力罕的父亲、兄长都死在默啜手里。他犹豫,是怕南朝像当年那样失信——旧勋贪墨茶盐的账,算在了我们头上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,眼底闪过一丝柔和,“何况,我们有阿古拉的信物,那是苏婉夫人当年救她时留的,是乌力罕最看重的念想。”
半个时辰后,巴图再次从营地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手持弯刀的部落勇士。他走到萧彻面前,语气比之前恭敬了许多:“父汗请你入营,但是只能带两名随从。”
萧彻点头,示意赵武和亲兵李忠随他入营。刚穿过营地外围的鹿角障,浓郁的奶酒香和烤肉香就裹着风雪扑面而来,那是漠北人待客的最高礼遇。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十几口大锅架在篝火上,锅里的羊肉翻滚着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,却在离锅沿三尺处就被寒风冻成白雾,在头顶凝成细小的冰粒落下。几个穿着花袄的孩童躲在帐篷帘后偷看,见萧彻望过来,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。
大帐篷前,一个身着黑狐裘的老者负手而立。乌力罕的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,却像漠北的老胡杨般腰杆挺直,浑浊的眼睛里藏着鹰隼般的锐利,扫过萧彻玄甲时,最终定格在他渗血的左臂纱布上:“萧将军的伤,是昨夜黑石坡留下的吧?骨咄禄的弯刀,还是那么阴毒。”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漠北口音,却字字清晰。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萧彻拱手行礼,“乌力罕首领,久仰。”
乌力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转身往帐篷里走,狐裘下摆扫过积雪,留下一道沉稳的痕迹:“进来说话。漠北的风雪,冻不透帐篷里的火塘。”
帐篷里果然暖意融融,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,是柯尔克部女人手工织的,上面绣着狼头和鹰的图案。中间的火塘里燃着松木,噼啪作响,把帐篷壁上挂着的兽皮和弯刀映得忽明忽暗。帐篷两侧坐着十几个部落长老,个个身着兽皮,手里握着旱烟杆,见萧彻进来,都停下抽旱烟的动作,眼神里的警惕像出鞘的弯刀。乌力罕走到主位的虎皮坐榻上坐下,指了指面前的毡垫:“坐。奶酒是热的,能驱寒。”
萧彻刚坐下,就有个梳着小辫的侍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酒,碗是青铜的,边缘磨得发亮。奶酒呈乳白色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,浓郁的奶香裹着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。乌力罕端起自己的青铜碗,抿了一口,却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漱了漱才吐在火塘里,火星“滋”地一声炸开,他才缓缓道:“萧将军,巴图说你说回纥人在水源投毒,可有实据?漠北的汉子,不兴空口说白话。”
萧彻将油布袋递过去,又从怀中取出个瓷瓶,瓶塞一拔,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开:“这是南朝太医院的解毒粉,遇‘牵机毒’即变黑。至于人证,昨夜擒了个回纥探子,是骨咄禄的亲兵,已招供——投毒是骨咄禄亲自下令,目的就是逼柯尔克部归顺,若不从,就等部落人毒死后占了这片草场。”
乌力罕朝巴图抬了抬下巴,巴图立刻取来一碗清水。解毒粉撒进去还是白色,倒入水样的瞬间,清水“腾”地变成墨黑色,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,像极了腐肉的味道。帐篷里的长老们顿时炸了锅,七嘴八舌地用柯尔克语吼着,有拍着毡垫骂的,有攥着旱烟杆发抖的,最年轻的长老甚至拔出了腰间的短刀,往地上剁了三下,那是柯尔克部“不死不休”的信号。
“这群狼崽子!果然没安好心!”络腮胡长老猛地一拍毡垫,震得上面的奶酒碗都晃了晃,“当年默啜杀了首领的父亲,抢了我们的牛羊;如今骨咄禄又来投毒,是要绝我们的根啊!此仇不共戴天,拼了命也要跟他们干!”
“可南朝人也靠不住!”白发长老捻着山羊胡,声音里满是沧桑,“当年先帝派来的官,收了我们的皮毛,承诺的茶叶丝绸只给了半车,还是陈的!剩下的都被他们贪墨了!现在又说恢复互市,谁知道是不是先哄着我们打回纥,等我们元气大伤了再动手?”他这话一出,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,连火塘的噼啪声都清晰了几分。
乌力罕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指节摩挲着青铜碗的边缘,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旧物,边缘满是岁月的刻痕:“这位长老说得没错。我们柯尔克部在漠北苦熬了百年,靠的就是不轻易信人。萧将军要我们结盟,得拿出真东西——不是空口的承诺,是能让全族活下去的诚意。”
萧彻没说话,缓缓打开梨花木锦盒。锦盒里铺着暗红绒布,三样东西静静躺在上面,在火塘光下泛着温润的光:一枚鎏金狼头金印,印沿刻着细小的卷草纹;一卷泛黄的圣旨,封缄处盖着太子的朱红玉玺;还有半块羊脂白玉佩,雕着精致的莲花纹。他先拿起金印和圣旨,递到乌力罕面前:“这金印是先帝赐你父亲的‘柯尔克部顺义王’印,当年部落内乱遗失,是我从旧勋库房里寻回的;这圣旨是太子亲拟,上面写着恢复茶盐互市,减免三成关税,每年拨一千斤新茶、五百匹云锦,由玄甲军护送,直接交到你手里——不经过任何地方官的手。”
乌力罕的手都抖了,小心翼翼地接过金印,指腹蹭过狼头的纹路,那是他少年时无数次摩挲过的地方。这枚印当年被乱兵抢走时,他父亲气得吐了血,临终前还攥着他的手要他寻回。他又展开圣旨,虽然看不懂汉字,却认得那朱红玉玺——当年他随父亲去南朝觐见时,见过先帝的玉玺,形制一模一样。帐篷里的长老们也都凑了过来,看着金印和圣旨,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不少。
“金印能仿,圣旨也能造。”乌力罕把东西放在桌上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可眼神里的动摇瞒不过人,“当年骗我们的官,也带过仿造的文书。萧将军,这些还不够。”
萧彻这时拿起那半块玉佩,递到乌力罕面前。玉佩触手温润,莲花纹雕得栩栩如生,断裂处还留着当年刻意掰开的痕迹。“首领该认得这玉佩。二十年前,你女儿阿古拉在漠北荒原迷路,冻得只剩半口气,是一位南朝女子救了她。那女子把自己的玉佩掰成两半,给了阿古拉半块,说以后到南朝,凭这玉佩就能找到她。”
乌力罕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雷劈中般,一把夺过玉佩,指腹反复摩挲着莲花纹。这半块玉佩是阿古拉的命根子,从小戴在脖子上,睡觉时都攥着,说要找当年救她的“莲花姐姐”。玉佩的纹路、断裂的形状,跟阿古拉描述的分毫不差!他抬头看向萧彻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,声音都发颤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半块?那位‘莲花姐姐’,她还活着?她是谁?”
“那位女子是南朝相府夫人苏婉,也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萧彻的眼神柔和下来,火塘的光映在他脸上,驱散了几分寒意,“二十年前,我父亲被回纥人杀害,母亲带着我逃到漠北,遇上雪崩。是苏婉夫人救了我们,把我们藏在她的商队营地里。后来母亲染了风寒去世,是苏夫人把我带在身边,教我读书,教我骑马,甚至把萧氏的兵法都传给了我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阿古拉说的‘莲花姐姐’,就是苏夫人。她最喜欢莲花,随身总带着刻莲花的物件。”
乌力罕呆呆地坐着,手里攥着玉佩,指节都泛白了。阿古拉回来后,总说那位“莲花姐姐”穿白色的衣裙,身上有淡淡的花香,像漠北春天开的第一朵花。他一直以为那位女子早就不在人世了,没想到竟是南朝相府夫人,还跟萧彻有这么深的渊源。帐篷里静得可怕,只有火塘的噼啪声在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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