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皇室宗庙,母受封诰命(1/2)
“初春辰时?皇室宗庙外”
初春的晨光斜斜泼在宗庙朱红宫墙上,残雪在砖缝间勾勒出斑驳银边,檐角镇兽衔着未化的雪粒,在曦光中泛着冷硬的辉光。御道青石板被扫得纤尘不染,仅缝隙里嵌着星点冰碴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“咯吱”声,像极了寒夜未消的余响。苏婉立在御道入口,石青绣鸾鸟披风下摆扫过靴面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袖中那支白莲花——花瓣边缘的磨损是令微临终前攥得太紧留下的痕迹,丝线里还裹着几分女学廊下的梅香。
“娘,辰时到了,太子殿下已在殿内候着。”苏惊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银白绣莲劲装束着窄腰,玄甲虽卸,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带着沙场淬出的利落。她上前扶住苏婉的手臂,掌心薄茧蹭过披风织锦,“昨日女学的阿桃还拉着我撒娇,说要带着女童们绣面鸾鸟旗给您贺喜,针脚歪歪扭扭的,倒比宫里绣娘的活儿多了几分热气。”
苏婉唇角漾开浅淡的弧度,目光穿过晨雾望向宗庙深处的袅袅香火:“令微若见着这阵仗,定会笑我太过张扬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雾里,“当年在漠北的雪窝子里躲追兵,裹着破毡毯啃冻硬的麦饼时,哪敢想有朝一日能站在这里。”萧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玄色朝服还带着兵部廊下的寒气,却细心地将暖炉用锦帕裹了两层再塞进她手中:“这不是侥幸。漠北旧部昨夜托人送了束风干的雪莲花,说您当年救过他们的家小,这‘护国夫人’的封号,是您用十年寒苦换的。”
暖炉的温度透过锦缎渗进掌心,苏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。那时她刚将襁褓中的萧彻塞进萧氏旧部的毡车,毡帘缝隙漏出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心,自己则攥着半块刻着莲花纹的青铜哨,钻进漠北的暴风雪里。身后先帝追兵的马蹄声像砸在心上的重锤,雪粒子刮得脸颊生疼,她唯一的念头便是:要活着,要护着丈夫留下的兵符线索,要让两个女儿将来能站在暖光里,不必再受这颠沛之苦。如今掌心的温热与当年的酷寒重叠,那些踏过的风雪、受过的刀伤,竟都成了今日荣光最沉的注脚。
宗庙的钟声响了,三长两短,在晨空中荡开层层余韵。太常寺卿穿着绯红朝服快步走出,朝珠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,对着苏婉深深躬身:“苏夫人,吉时已至,请随臣入庙。”他抬眼时,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敬重——十年前流民祸乱京城,他老母亲染了时疫倒在街边,是苏婉带着药队路过,亲自喂药施针,这份恩情,他刻在心里整整十年。
踏入宗庙的瞬间,浓郁的檀香裹着陈年木料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。正殿内,南朝历代帝王的牌位整齐排列,鎏金匾额“敬天法祖”在晨光中泛着暗光,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里,三炷高香燃得正旺,烟气袅袅升起,在殿顶藻井的蟠龙纹间盘旋成淡青色的云。太子穿着明黄衮服站在牌位前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,玉冠束着的黑发衬得脸色愈发白皙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帝王的庄重。太后立在他身侧,深紫绣翟鸟宫装裙摆扫过金砖,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轻轻颤动,见苏婉进来,眼神掠过一丝复杂——有愧疚,有认可,最终都化作郑重的颔首。
“苏婉接旨。”内侍省总管的尖细嗓音在空旷的宗庙里回荡,震得梁上积尘都簌簌落下。苏婉领着苏惊盏和萧彻跪地,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时,鼻尖萦绕的檀香与圣旨上的龙涎香搅在一起,竟让她想起当年苏相上朝时,朝服上沾染的同一种香气。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苏氏婉,秉性贞良,心怀社稷。早年假死护忠良之后,隐于漠北而不忘故国;流民祸起,倾囊施粮以救苍生于水火;北境告急,献水战之策助江南破敌;后宫动荡,以德育化而安宫闱。其功在社稷,惠在万民,今册封为‘护国夫人’,赐金印紫绶,准入宗庙祭拜先帝,钦此!”
“臣妾接旨,谢主隆恩。”苏婉叩首时,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起身时,她看见太后悄悄抬手,用帕子拭了拭眼角——当年她以商户之女的身份嫁入相府,太后曾当着众姬妾的面说她“登不上台面”,如今这份迟来的认可,比金印更让她心头发热。内侍捧着鎏金印玺上前,印玺上“护国夫人”四字刻得遒劲,边角嵌着的绿松石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,正是开国功臣才能享有的规制,与当年苏相的印玺如出一辙。
太子快步上前,小手攥着紫绶的末端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:“苏夫人,孤听令微先生说,您当年在漠北为了救萧将军,身中三箭还抱着他在雪地里跑了三里地。”他仰起小脸,睫毛上还沾着香炉飘来的细灰,眼神里满是敬佩,“孤已下旨,把您的事迹写进《女诫》新编,让天下女子都知道,女子不光能相夫教子,更能护国护民。”
苏婉弯腰,指腹轻轻蹭过太子的玉冠,冰凉的玉质触着指尖:“殿下此言差矣。”她目光扫过殿内的帝王牌位,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静,“令微办女学,从不是要让女子争功邀赏,是要让她们识得字、辨得理,不必再任人摆布;是要让她们有能力护自己、护家人、护心里的那份良善。”她抬手抚过胸前的金印,“这方印玺于臣妾而言,不是荣光,是担子——护殿下平安长大,护南朝国泰民安,护令微的女学能养出更多带春芽的女子。”
太后上前,将一串东珠朝珠挂在苏婉颈间,冰凉的珠子贴着衣领滑下,却让她心头一暖。“哀家当年,确实看错了你。”太后指尖摩挲着鎏金茶盏,釉色映着她鬓边的点翠步摇,声音里裹着陈年的怅然,“你刚入相府时,哀家嫌你是商户之女,撑不起相府门楣;你假死离京,哀家又骂你贪生怕死,丢了苏家的脸面。直到去年北境告急,你从漠北送来的军粮和密信,字里行间都是护着南朝的心意,哀家才知,你柔弱的皮囊里,裹着比男子更硬的骨头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支银簪,簪头莲花纹已有些氧化发黑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——这是苏婉嫁入相府时,她作为婆母赐下的见面礼。“当年这支簪子,哀家是赐给‘苏相夫人’的;今日再给你,是赐给‘护国夫人’苏婉。”太后将簪子塞进她手中,指腹用力按了按,“往后后宫之事,你可持此簪入凤仪宫议事;令微的女学,更要劳你多费心——那是南朝的根芽,绝不能断。”
苏婉握着银簪,冰凉的簪身触着掌心,忽然想起令微五岁时的模样——扎着两个总角,偷偷把这支簪子插在头上,对着铜镜奶声奶气地说“要做娘这样的女子”。眼眶一热,她连忙低头将簪子插进发髻,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,却让她觉得安稳。“谢太后恩典,臣妾定不辱命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却字字坚定。
仪式过半,太常寺卿引着众人去偏殿祭拜苏相。苏相殉国后,太子特旨将他的牌位入祀宗庙陪祀,这是南朝开国以来头一遭。偏殿的白烛燃得正旺,烛泪堆成小小的山,映得苏相的牌位泛着暖光。苏婉将那支白莲花放在牌位前,花瓣上的金线在烛光中闪着微光:“夫君,你看,惊盏能独当一面了,带着莲卫守住了江南;令微的女学也办起来了,女童们能读书识字了。今日我受封护国夫人,也算替你圆了‘护国安民’的心愿。”
苏惊盏跪在牌位左侧,将一杯江南碧螺春缓缓洒在地上,酒液渗进金砖缝隙,带着江南的水汽:“爹,当年您说‘女子不上战场’,可女儿不仅上了,还带着莲卫把海上盟的船烧了个干净。您若泉下有知,该为女儿骄傲了吧?”萧彻端着酒杯的手很稳,军人的肃整刻进了骨子里:“岳父,您当年托我护着惊盏和伯母,我做到了。漠北的疆土守住了,南朝的百姓也安了。往后有我在,定不让人再欺负苏家。”
刚走出偏殿,宗庙的侍卫长就急匆匆跑来,甲叶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,神色激动得满脸通红:“夫人!大小姐!萧将军!宫外有百姓来贺喜,为首的是流民区的张老卒,捧着万民伞呢!”苏婉快步走到角楼,往下望去——长街上排着长长的队伍,张老卒举着柄绣着“护国佑民”的万民伞,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,棉袍上还沾着灶膛的烟火气,身后跟着捧着牌匾、绸缎的商户和读书人,喧闹声裹着暖意飘上来。
“苏夫人是活菩萨啊!”张老卒的声音透过晨雾传上来,苍老却有力,“十年前流民闹瘟疫,是夫人带着药队来施诊,给我们送麦饼;去年寒冬断粮,又是夫人开仓放粮,救了我们上千人的命!今日夫人受封,是老天爷开眼,是我们南朝的福气!”布庄掌柜举着块鎏金牌匾,红绸裹着还没拆开:“这是我们京城商户凑钱打的‘德泽万民’匾,要挂在相府门楣上,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苏夫人的德行!”
苏惊盏看着楼下涌动的人潮,忽然想起令微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:“姐姐,民心从来不是靠权柄换的,是靠一碗粥、一剂药、一句暖话攒起来的。”她侧头看苏婉,母亲正抬手拭泪,石青披风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着,与楼下百姓手中的万民伞相映成趣。萧彻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漠北风雪的厚重:“漠北旧部说,等开春雪化,要在雁门关外立座‘护国碑’,和令微的‘育贤碑’遥相呼应,让南北都知道苏家的功绩。”
话音刚落,内侍省总管就匆匆走来,朝珠撞得叮当作响,对着苏婉躬身:“护国夫人,太后请您到后殿暖阁叙话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苏婉心头一动——太后今日态度格外温和,还特意避开众人,绝不是简单叙旧。她对苏惊盏和萧彻递了个眼色,指尖悄悄碰了碰发间的银簪,跟着总管往后殿走去。
后殿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,铜盆里的红枣姜茶咕嘟冒泡,甜香裹着暖意漫满整个屋子。太后坐在铺着貂裘的圈椅上,手里捧着杯热茶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见苏婉进来,她抬手示意宫女退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,哀家今日找你,是要跟你说件旧事。”茶盖磕在杯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当年你丈夫隐瞒你的行踪,并非全是为了自保。”
苏婉握着暖炉的手猛地一紧,炉身的莲花纹硌得掌心发疼,连带着袖中那支白莲花都仿佛烫了起来:“太后此言……何意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十年漠北的寒夜,那些因“丈夫自保”而生的委屈,此刻正翻涌着往上冒。
“先帝当年猜忌萧氏,说萧老将军手握重兵,有不臣之心。”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,暖阁的窗棂关得严实,隔绝了外面的人声,“苏相知道你和萧氏旧部走得近,更知道你手里攥着兵符的线索,怕先帝迁怒于你和孩子们,才故意对外说你‘意外身故’,连夜把你送到漠北。他自己留在京城,一边应付先帝的猜忌,被削了三次兵权,一边偷偷给你递消息,送粮草。”太后从袖中掏出个锦盒,打开后里面是封泛黄的信,“这是苏相当年写给哀家的,你看看就明白了。”
信纸脆得像枯叶,指尖稍重便要裂开,上面苏相的字迹却依旧遒劲,只是末尾几字带着明显的颤抖——想来是写时心绪太过急切。“太后明鉴,苏婉绝非通敌之人,其往漠北,实为护萧氏遗孤、守兵符线索。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,若苏婉有半分不臣之心,臣甘受凌迟之刑。只求太后在先帝面前多多周旋,保臣一双幼女平安长大。”落款日期,正是她离京的前一日。
泪水砸在信纸上,晕开了早已干涸的墨痕,也砸开了十年的误解。她一直以为,丈夫是为了苏家的权势才隐瞒她的行踪,以为那些年的颠沛是丈夫的“自保”换来的,为此在漠北的寒夜里,不知对着月亮哭了多少回。如今才知,那些她以为的“背叛”,竟是丈夫以性命为赌注的守护。“他……他为何不告诉我?”她哽咽着问,声音里满是委屈与心疼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他怕你知道了,会不顾一切地回来。”太后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掌心的温度带着长辈的慈爱,“苏相最了解你,知道你性子烈,若知晓他在京城受的苦——被先帝骂,被旧勋排挤,连兵权都被削了三次,定会回来跟先帝拼命。他宁愿你恨他一辈子,也不愿你送命。”太后望向暖阁外的宗庙牌位,声音里带着怅然,“先帝临终前跟哀家说,后来他查到萧氏是被冤枉的,也懂了苏相的苦心,可那时苏相已经殉国了,什么都来不及了。”
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,苏婉却觉得心口又冷又热。冷的是十年误解的委屈,热的是丈夫从未变过的守护。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,塞进披风内袋——那里贴着心口,能感受到最真切的温度,仿佛还能触到丈夫当年写信时的急切。“多谢太后告知臣妾真相。”她起身躬身,发髻上的银簪轻轻颤动,“这份恩情,臣妾记在心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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