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暖阁话别，微辞众亲友（2/2）
苏令微轻摇着头，掌心覆在她手背上：“傻孩子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。我去之后，你便跟着姐姐，她会照拂你。”话音刚落，阁外传来太监尖细唱喏：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众人皆怔，苏惊盏眉峰紧蹙：“她怎会来？”苏令微却神色平静，轻声道：“让她进来吧，有些过往，也该做个了断。”
太后身着藏蓝宫装，未携仪仗，仅随一名宫女缓步而入。她面色苍白，往日威严荡然无存，望向苏令微的眸光复杂难辨。“哀家听闻你身子违和，特来探望。”她在苏令微对面椅上落座，宫女随即奉上一个描金锦盒。
“此乃哀家祖传千年野山参，当年先帝御赐，传闻有吊命之效，你且收下。”太后打开锦盒，一支通体莹白、须根完整的人参静静躺在其中，品相实属罕见。苏令微眸光轻扫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太后美意，只是臣妾身子，自己知晓，恐辜负了这份厚礼。”
太后幽幽长叹，语气满是悔意：“当年……哀家对你多有误解，行事亦有偏颇。那碗掺了缓心草的燕窝，是哀家一时糊涂，受了二皇子挑唆。如今他被禁足，哀家才幡然醒悟——半生争权夺利，终究是一场空梦。”苏令微望着她，忽然轻笑出声，语气温和：“太后能明悟便好。臣妾从未怨过您，您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孩儿，正如娘护着我们，我护着女学的孩子们一般。”
太后一怔，随即便笑了，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滑落：“你倒比哀家通透得多。哀家汲汲营营一生，落得众叛亲离；你却以柔弱之躯创办女学，育得桃李，赢得满朝敬重。”她起身趋至榻前，轻轻拍了拍苏令微手背：“好生休养，哀家还等着看你教出的女童，将来如何光耀门楣、裨益社稷。”
苏令微颔首致谢。太后转身欲去，忽又驻足回首，轻声道：“当年你母亲假死之事，哀家早已知晓。先帝曾与哀家提及，言苏婉乃奇女子，为护萧彻甘愿隐姓埋名。哀家当年处处针对你，不过是怕你如你母亲一般，倾力扶持萧彻，威胁到二皇子地位。如今想来，倒是哀家格局狭隘了。”
言罢，太后携宫女离去。暖阁重归寂静，苏令微闭目小憩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眸光竟异常清明，直直望向苏婉与苏惊盏：“娘，姐姐，我有一事告知你们——关乎父亲的死因。”苏婉与苏惊盏皆惊，苏婉急切问道：“你父亲当年，不是意外身故吗？”
苏令微缓缓摇头，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叠的残纸，递予苏婉：“这是我在旧宅暗格中寻得的，乃父亲亲笔手书。他言明当年并非意外，实是遭人谋害，而凶手，便是当年的丞相——二皇子的外祖父。”苏婉接过残纸，见上面字迹确是夫君亲笔，忆起当年诸多疑点，热泪瞬间汹涌而出：“难怪……难怪当年我总觉你父亲死因蹊跷，却苦无佐证。”
苏惊盏拳心紧握，指节泛白，眼底燃起熊熊怒火：“我这便去彻查！当年真相，定要水落石出，为父亲报仇雪恨！”苏令微连忙拽住她衣袖，语声急切却坚定：“姐姐，不可冲动。此事已过多年，丞相早已离世，二皇子亦失势，若再追究，只会掀起朝堂动荡。父亲一生为国，必不愿见南朝因他再起风波。”
苏惊盏望着妹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，终是松了拳心，颔首道：“好，我听你的。但这笔血债，我记下了——若有人敢借此事挑拨离间、动摇朝纲，我绝不轻饶！”苏令微含笑颔首，眸光转向窗外——夕阳西垂，金辉透过窗棂洒入暖阁，将地上纸莲映得愈发艳若霞帔。
“阿桃，”苏令微轻唤一声，眸光柔缓，“先生教你的《悯农》，还记得吗？”阿桃用力点头，清亮童声在暖阁中响起：“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四海无闲田，农夫犹饿死。”苏令微轻声和着，语声渐低，眸光亦渐渐迷离。
“娘，姐姐，我累了，想睡一会儿。”她轻倚入苏婉怀中，眼帘缓缓阖上，唇边仍凝着一抹浅淡笑意。苏婉轻拍她后背，泪水无声滑落，滴落在她发间。苏惊盏立在一旁，拳心紧握，强忍着哽咽，眼睁睁看着妹妹在母亲怀中，气息渐渐微弱，最终归于沉寂。
暖阁内静得只余炭火爆裂的轻响。阿桃望着苏令微紧闭的双眸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大小姐，先生只是睡着了对不对？等她醒了，还会教我们写字的，对不对？”苏惊盏蹲下身，将她紧紧搂入怀中，语声哽咽却坚定：“对，先生只是睡着了。她会在云端看着我们，看着女学的孩子们长大成人，成为有学识、有骨气的女子。”
恰在此时，苏令微掌心的纸莲悄然滑落，坠于青砖之上，花瓣散开，露出里面裹着的一方素笺。苏婉俯身拾起，只见上面是令微亲笔所书，字迹清隽却带着力透纸背的坚定：“女学承续，国泰民安。”八字箴言，似是嘱托，亦是遗愿。苏婉握紧素笺，热泪滴落在字迹上，晕开墨痕，却晕不散那沉甸甸的家国情怀。
窗外蜡梅在寒风中轻颤，鹅黄花瓣簌簌飘落，落在暖阁窗台上，似为这位温婉却刚毅的女子送行。苏惊盏望着窗棂外的暮色，心下清明——妹妹虽逝，但其“育女兴邦”的信念，终将随女学的桃李传遍南朝。而父亲的死因，纵是应承了妹妹暂不追究，那纸残笺亦不会沉寂。终有一日，她会让当年的真相昭告天下，以慰父亲与妹妹的在天之灵。
夜色渐浓，凤仪宫的宫灯次第亮起，暖阁内的银骨炭仍燃着，将满室温情凝于这寒夜之中。苏令微的离去，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深潭，在南朝朝堂与后宫激起层层涟漪。而那“女学承续”的遗愿，那沉埋多年的父仇真相，正预示着一场关于传承与昭雪的新篇，即将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