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凤仪宫陨,微躯伴女学(1/2)
“未时二刻?凤仪宫女学外廊”
铅灰色云团沉沉压在宫檐之上,凤仪宫琉璃瓦早被白雪覆成一片莹白,檐角冰棱垂有半尺,在寒风中轻晃,折射出细碎冷光。女学窗棂虚掩半扇,三十张矮桌齐齐排列,每张桌上都压着册线装《千字文》,页边爬满娟秀批注——那是苏令微昨夜挑灯至三更,为女童们逐字标注的读音与释义。
青禾捧着素色披风踏雪而来,靴底碾雪声“咯吱”轻响,恰如人心底的颤栗。刚至女学门口,便见苏令微斜倚在廊下朱红立柱旁,身上仍裹着晨间苏婉亲为披上的驼绒斗篷,下颌微垂,额前碎发沾着雪沫,凝成细小冰粒。最让她心头发紧的是,那支纸莲仍稳握在她手中,胭脂花瓣缀着未化雪粒,宛若嵌了层细白碎玉——只是那只握莲的手,垂得有些过直了。
“小姐,雪越发大了,回暖阁吧。”青禾快步上前,伸手欲拢紧斗篷领口,指尖刚触到布料,便如触寒铁般缩回——那不是冬日衣裳该有的凉,是浸骨的死寂。她抖着手指探向苏令微鼻息,掌心空空如对寒风,连半缕温热气流都未触到。手中披风“啪嗒”坠在雪地里,她张了张嘴,喉间像堵着浸了水的棉絮,半晌才挤出一声破碎哭腔:“小——小姐!”
哭声撞碎凤仪宫的寂静,厨下熬药的苏婉手猛地一颤,药勺磕在砂锅沿,滚烫药汁溅在手背,燎起红痕也浑然不觉,抓起灶边毡帽便往女学狂奔。廊下积雪被踩得凌乱,远远便见青禾跪在雪地里,将苏令微上半身紧紧搂在怀中,斗篷散开,露出里面素白中衣,衣角还沾着几片干枯莲瓣——那是今早阿桃从宫苑采来的残莲,苏令微说晒干了,要给女童们做书签的。
“令微!”苏婉扑跪在地,指尖抚上女儿面颊,那温度竟比廊下冰棱更冷。她颤抖着将女儿身体扳正,目光扫过立柱时骤然一凝——朱红漆木上,竟用银簪刻着几行细字,笔迹已显无力,却依旧端端正正:“阿桃需补‘孝’字,晚晚要教‘信’字,诸童课业勿误。”泪水砸在雪地上,瞬间融出细小凹坑,苏婉将女儿紧紧裹进斗篷,掌心抵着她脊背,却怎么也暖不透那具渐僵的身躯。
暖阁里的阿桃最先听见哭声,提着棉裙便往外冲,身后跟着十几个裹着厚棉袍的女童。最小的晚晚才六岁,跑得太急摔在雪地里,膝盖沾了雪泥也顾不上拍,手脚并用地爬向廊下。“先生!”阿桃扑到苏令微身侧,见她双眼紧闭,伸手便要去摇,却被青禾轻轻按住。“别碰先生,”青禾声音哽咽得不成调,“先生只是……教了咱们一天,累得睡熟了。”
晚晚攥着苏令微的袖口,小脸上泪痕交错:“先生说今日要教咱们画并蒂莲的,怎么还不醒呀?”她指尖无意识划过苏令微掌心,触到那层薄茧时顿了顿——那是先生常年握笔教她们写字磨出的,指腹还有几个细小针孔,是前几日教阿桃绣纸莲时,被针尖扎到的。苏婉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晚晚的头,声音沙哑得像蒙了霜:“先生太累了,要好好睡一觉。往后,便由我来教你们画莲,好不好?”
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裹挟着漠北的寒风——苏惊盏一身藏青锦袍罩在玄甲之外,竟未卸甲便从北境星夜赶回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她望见廊下围聚的人影,心脏骤然缩成一团,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,双膝跪地握住苏令微的手。“令微,姐姐回来了!”她声音发颤,从怀中掏出个鎏金锦盒,“你看,这是萧彻从漠北寻来的雪莲花,陈院正说能治你的病……”锦盒开启,雪莲花的清寒散出,却再也暖不透那只冰凉的手。
苏令微指尖轻轻搭在锦盒边缘,仿佛还想细看那朵雪莲。苏惊盏正欲再唤,却见一张素笺从妹妹袖中滑落,拾起展开,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:“姐姐,父亲残纸藏于女学第三排左数第二桌桌腿暗格。此事需缓,万勿因私仇乱了朝纲。女学诸童,托付于娘与你——她们是南朝春芽,不可折。”
苏惊盏攥紧素笺,指节泛白,泪水砸在“春芽”二字上,晕开浅浅墨痕。她抬头时,恰有阳光穿破云层,斜斜照进女学窗棂,落在三十张矮桌上——每张桌角都刻着朵极小的莲花,那是苏令微怕女童们认错座位,连夜亲手刻的。窗台上摆着十几个粗陶小碗,里面盛着融雪水,泡着几支干枯梅花,是今早女童们从宫墙根折来的,说先生讲课费神,泡着提神。
“大小姐,太后娘娘驾到。”宫门口侍卫的通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众人回头,只见太后身着素色宫装,由两名宫女搀扶着踏雪而来,满头金饰尽褪,仅簪一支素银扁方,往日威严被一层浓重的哀戚裹住。她走到苏令微面前,静静立了半晌,终是长叹一声:“哀家这辈子看错了无数人,唯独没看错你。你这副柔弱身子里,藏着比朝堂须眉更硬的风骨。”
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羊脂玉印,轻轻放在苏令微手边——印面刻着“育贤”二字,包浆温润,显是常年摩挲之物。“这是哀家做太子妃时,先帝亲赐的‘育贤印’,原想留给二皇子的女儿。如今看来,唯有你配得上。”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往后女学之事,哀家会奏请太子列为皇室规制,莲卫护持,任何人都动不得。你放心,你的心血,哀家替你守着。”
柳大夫闻讯赶来时,脚步都带着急慌。她半跪在地,指尖搭在苏令微腕间,三指刚按上脉门,眼圈便红了。“脉息已绝,”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恸,“但面色安详,唇间带笑,应是了无遗憾而去的。”她转向苏婉,递过一个素布包:“这是我为令微配的安神香,原想助她夜里安睡。如今……便焚在女学吧,这梅香混着莲香,孩子们闻着,便如先生还在一般。”
夕阳西斜时,萧彻带着几名玄甲军踏入凤仪宫,盔甲缝隙间的冰碴尚未消融,玄铁碰撞声在寂静宫苑里格外沉钝。他望见廊下悬起的素色灵幔,脚步猛地顿住,玄甲护心镜撞在胸前,发出闷响。苏惊盏走上前,将那支纸莲递给他:“这是令微临终前攥着的,阿桃送的。”萧彻接过纸莲,花瓣上的雪已化尽,胭脂色晕染开来,像极了当年雁门一战,她为他包扎伤口时,指尖沾到的那点血痕。
“我在北境时,收到过令微的信。”萧彻声音低沉,带着漠北的风雪寒意,“她说女学的孩子们学会了唱《从军行》,说等开春了,要带她们去雁门,看看守疆的将士,看看漠北的雪。”他望向女学里的矮桌,眼前竟浮现出幻象——一群梳着总角的女童围着苏令微,脆生生地唱着“黄沙百战穿金甲”,她坐在中间,握着狼毫笔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童声似能穿透寒风,落在漠北的雪地上。
暮色浸满宫苑时,苏婉让人将苏令微的遗体抬进女学,安置在最前排的讲桌后——那是她授课时的位置,桌上摆着她用了五年的狼毫笔,砚台里的墨汁已凝成果冻状,旁边压着块磨得莹亮的青石砚台镇纸,是阿桃用了三个月,每日磨石不止亲手做的。苏令微手中仍紧握着那支纸莲,裙摆下露出一双绣莲软底鞋,针脚歪歪扭扭,却是阿桃攒了半月光景绣成的心意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