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慈心偏倚露端倪,旧宅密钥藏玄机(1/2)
慈安院暖阁的檀香里还缠结着未散的戾气,柳氏被两名粗使婆子架着往外拖时,鬓边那支祖母亲赐的碧玺珠花骤然歪斜,珠串崩散半幅,滚落在苏惊盏脚边。碧玺珠子曾是莹润剔透的,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败的浊光,恰如柳氏鬓发散乱、钗环零落的境遇。苏令微缩在暖阁角落的描金绣墩后,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的绫罗,直到苏惊盏投去一瞥,才慌忙将脸埋进臂弯,肩头仍不受控地簌簌颤抖,露在外面的耳垂却泛着怨毒的红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祖母的声音打破死寂,龙头拐杖在金砖上又点了一下,这次力道轻了些,却更显疲惫,“张妈妈,派人守好佛堂,没有我的命令,柳氏半步不得踏出。”
张妈妈躬身应下,眼角扫过苏惊盏时,那抹原本的轻视已换成全然的敬畏。丫鬟仆妇们敛声屏气地退去,暖阁里只剩祖孙三人,檀香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醇厚。祖母抬手揉了揉眉心,松弛的眼皮下,那双曾阅尽世事的眸子看向苏惊盏时,终于卸去了往日的审慎与权衡,漫出几分真切的疼惜:“惊盏,过来扶我回内室。”
苏惊盏上前搀住祖母的手臂,指腹触到老人手腕的寒凉,才发觉方才盛怒之下,祖母攥着拐杖的指节还在微微颤抖。内室陈设简素却雅致,临窗一架旧紫檀木书案,案头摆着一架双面绣兰草屏风——那是生母沈氏当年亲手绣制的陪嫁,浅青丝线绣就的兰叶脉络分明,边角虽已磨出细绒,却仍透着清冽的风骨。祖母在铺着墨色绒垫的软榻上坐定,挥退了欲跟着伺候的张妈妈,望着屏风沉默半晌,才轻声叹道:“你母亲当年怀着你的时候,常这样扶着我看账本,说兰草要养在清净处,人也一样。”
苏惊盏心头一震,这话里的深意,是从未有过的亲昵。她垂手立在一旁,等着祖母的下文。
“柳氏入府十五年,她那点心思,我怎会瞧不透?”祖母从袖中取出一方浆洗得发硬的素帕,细细擦拭着案上的羊脂玉镇纸,镇纸上刻着的“守拙”二字被擦得莹亮,“你祖父在世时便说,这女子眼尾上挑,是藏不住野心的。可那时她刚丧父,带着令微寄居苏府,一身素衣跪在我面前求容身之处,我总想着‘死者为大’,留几分情面。后来你母亲去了,我更是怕苛待了她们母女,落个‘不容庶媳’的名声,反倒让她得寸进尺,把苏府内院搅得乌烟瘴气。”
“祖母仁厚,是她们不知感恩。”苏惊盏轻声回应,目光落在那架兰草屏风上。生母的绣工极好,兰叶的脉络栩栩如生,据说当年生母绣这屏风时,还怀着她,一针一线都藏着期许。
祖母忽然撑着拐杖起身,走到书案旁,抽出最下层那只雕着缠枝莲纹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酸枝木盒。木盒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,盒盖上刻着细密的兰草纹,与苏惊盏腰间寒玉佩上的纹样暗合。“这是你母亲出嫁前,我亲手交给她的。”祖母用银簪挑开盒上的铜锁,里面铺着暗红色绒布,静静躺着一把铜制钥匙,钥匙柄同样镂着兰草,铜绿中透着温润的包浆,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,“她说这是她外祖留下的城外旧宅钥匙,往后若在苏家受了委屈,那里便是退路。”
苏惊盏的呼吸顿了顿,想起前日李管事塞给她的漠北商号账单,还有萧彻提及的兵符线索,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你母亲去的前一夜,冒着夜雨来见过我。”祖母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压抑十年的痛惜,“她披着件半旧的青绸披风,鬓角都湿了,只说柳氏与外院李管事往来过密,让我多留意库房的名贵药材,还说那座旧宅里,藏着能‘保苏家百年安稳’的东西。我那时只当她是产后体虚、心绪不宁,还劝她安心休养,如今想来,她定是早已察觉了柳氏与北漠的勾连,甚至……察觉了你父亲的异样。”
“保苏家安稳?”苏惊盏重复着这五个字,伸手接过那把钥匙。钥匙入手微凉,带着岁月的沉郁,指尖抚过兰花纹样,忽然想起生母旧妆奁里那支鎏金簪的纹路,竟是一模一样。
“这钥匙我替她收了十年,从未敢动。”祖母按住她的手,眼神锐利如旧,“柳氏今日敢动我的金步摇,明日就敢动你母亲留下的东西。她要栽赃你,无非是怕你查当年你母亲的死因,断了她和北漠人的联系。如今她被禁足,正是你去旧宅看看的时机。”
苏惊盏握紧钥匙,指节泛白:“祖母就不怕……那旧宅里的东西,会给苏家招来祸事?”
祖母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历经三朝的通透:“苏家如今的祸事,还少吗?你父亲官居丞相,却连家宅都管不住,朝堂上那些风言风语,我听得比谁都清楚。你母亲留下的东西,若真是祸根,躲是躲不过的;若真是转机,那便是苏家的造化,更是你的造化。”她从腕上褪下一个绣着福寿纹的荷包,塞进苏惊盏手里,荷包沉甸甸的,带着体温,“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,是我这些年的月例积攒,你带着做盘缠。让晚晴挑两个手脚利落的婆子跟着,切记昼伏夜出,别让你父亲察觉分毫。”
荷包入手温热,苏惊盏抬头时,正撞见祖母眼中打转的泪光。重生以来,她步步为营,与柳氏的阴狠斗,与父亲的偏心斗,与苏令微的伪善斗,从未有过片刻松懈,此刻被这迟来的温情包裹,鼻尖竟有些发酸。她屈膝跪下,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,郑重磕了三个头:“孙女谢祖母成全,定护好母亲遗物,不辜负您的托付。”
离开慈安院时,夕阳正斜斜照在抄手游廊的瓦当的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晚晴早已在廊下等候,见她出来,连忙上前:“小姐,方才二小姐去佛堂求见柳夫人,被张妈妈拦下来了,正蹲在墙角哭呢。”
苏惊盏顺着晚晴的目光望去,果然见苏令微蹲在慈安院墙角的石榴树下,青绿色褙子的下摆沾了泥污,发间那支廉价的珍珠钗歪在一边,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。可她垂着的眼尾却微微上挑,藏不住的怨毒与不甘,直到察觉苏惊盏的视线,才慌忙用袖子捂住脸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——那不是伤心,是气急败坏的隐忍。
“不必管她。”苏惊盏收回目光,快步走向汀兰水榭,“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,让管事给佛堂送些米面粮油,就说是我赏的。”
晚晴愣了一下:“小姐,柳夫人刚害了您,您怎么还……”
“越是风口浪尖,越要行得端做得正。”苏惊盏推开汀兰水榭的朱漆院门,院内的素心兰开得正盛,是生母沈氏当年亲手栽种的品种,清冽香气扑面而来,“柳氏被禁足,父亲明日回府必问端详。我赏佛堂米面,一来全了‘嫡女孝悌’的名声,堵上府中闲人的嘴;二来让柳氏知道,她纵是拼尽全力,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;三来……也给父亲一个台阶下。”
晚晴恍然大悟,连忙应声去办。苏惊盏走进内室,将木盒与钥匙藏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——那是生母当年亲手打造的机关,除了她无人知晓。她又取出那支鎏金嵌宝簪,簪头空心处的药方早已用蜡封好藏进香囊,此刻借着窗棂透进的天光细细端详,才发现簪尾内侧竟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兰”字,与钥匙柄的兰花纹样严丝合缝。她心中一动,将钥匙柄凑近簪尾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钥匙竟稳稳嵌入簪尾的凹槽,恰好组成一朵完整的兰草。
原来这簪子,也是开启旧宅秘密的一部分。生母当年留下的线索,竟如此环环相扣。
正在这时,院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:“大小姐,丞相大人回府了,正在书房召见您。”
苏惊盏心头一凛,父亲苏承业原定后日回府,今日突然归来,想必是京中有人通风报信。她收好鎏金簪,理了理月白绫罗裙的衣襟,快步走向书房。刚到垂花门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苏承业刻意压低的怒斥声:“柳氏真是猪油蒙了心!那金步摇是母亲的陪嫁镇宅之物,她也敢动?还栽赃给惊盏,是想毁了苏家吗!”
张妈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辩解:“丞相息怒,老夫人已经罚柳夫人禁足佛堂了,大小姐也赏了米面去,算是给足了体面。”
苏惊盏推门而入时,苏承业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,一身藏青色暗纹官袍还未换下,肩头沾着些风尘与霜气。听到动静,他猛地转过身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惊盏,你可知柳氏闯了多大的祸?那金步摇是你祖母的命根子,更是苏家内院的体面,她这么一闹,传出去让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,我这丞相之位还要不要了!”
苏惊盏垂手而立,语气平静:“父亲息怒,此事是柳氏一时糊涂,祖母已经处置过了。女儿已经让人给佛堂送了米面,想来外人不会说什么。”
“一时糊涂?”苏承业冷笑一声,大步走到书案后坐下,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,瓷釉与紫檀木相撞,发出刺耳的脆响,“她是冲着你来的!前几日你查外院账本,逼走了李管事,她定是怕你查出什么不该查的,才急着栽赃你,想让你失了母亲的信任!”
苏惊盏心中暗哂,父亲倒是看得通透,只是不知他这愤怒,是真为了苏家体面,还是怕柳氏牵连出他与北漠的龌龊。她垂下眼帘,装作懵懂的模样,声音轻柔:“父亲说的是,女儿也觉得柳氏近来行事乖张,许是令微妹妹镇北侯府的议亲黄了,她心里着急,才失了分寸。”
果然,一提到苏令微,苏承业的脸色立刻缓和了大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令微也是可怜,好好的侯府姻缘黄了,如今柳氏又被禁足,她在府中难免受委屈。你是嫡姐,要多让着她些,别总跟她计较那些小事,伤了姐妹和气。”
又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。苏惊盏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的绢帕,指节泛白,将那点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压回心底。前世她就是这样,被父亲的“姐妹和气”逼得步步退让,最终落得个烈火焚身的下场。她垂首应道:“女儿知道了,定不会与妹妹计较。”
苏承业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忽然话锋一转:“对了,明日是你母亲的忌辰,按理说该去城外的云栖寺上香。只是柳氏刚出事,府中不宜张扬,你就带着令微在府中佛堂祭拜一下吧。”
苏惊盏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生母的忌辰确实是明日,往年都是祖母带着她去云栖寺上香,从未有过例外。父亲突然改了规矩,难道是察觉了她要去城外旧宅的事?
“父亲,母亲生前最敬云栖寺的住持,每年忌辰都要亲自去上香的。”苏惊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,“如今柳氏被禁足,府中有祖母坐镇,女儿带两个丫鬟去云栖寺,半日便可回来,不会出什么事的。”
苏承业的眼神骤然闪烁了一下,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,放下茶杯的动作重得几乎要将杯盖震落:“我说不必去就不必去!近来京城不太平,萧彻在查北漠商号,城外更是龙蛇混杂,万一出了差错,谁担得起责任?就在府中佛堂祭拜,一样是尽孝!”
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惊盏。萧彻查北漠商号,父亲必然心虚,怕是怕她去城外时,撞见什么不该见的。她愈发确定,旧宅里的东西,定然与父亲和北漠的勾结有关。
“既然父亲担心,那女儿就在府中祭拜吧。”苏惊盏顺从地应下,心中却已盘算好对策。父亲越是阻拦,她越要去旧宅看看。
离开书房后,苏惊盏径直回了汀兰水榭。晚晴已经回来了,正指挥丫鬟收拾东西:“小姐,佛堂的米面送过去了,柳夫人让红杏出来谢恩,看那样子,倒是安分了不少。对了,秦风副将派人送了封信来,说是萧将军嘱咐的。”
苏惊盏接过信,信封是萧彻惯用的玄色牛皮纸,封蜡上印着“萧”字纹章。展开一看,里面是萧彻亲笔所书的瘦金体,字迹刚劲有力:“旧宅近云栖寺,青狼商号暗桩出没,慎行。遇险可持玄铁令碎片调暗卫,秦风已在城外候命。”
萧彻竟也知晓这旧宅的存在?苏惊盏心中一动,想起那日青狼商号外,那副玄铁面具下的冷冽目光,想起他提及“寒玉佩是兵符之引”时的郑重。或许他早已查到生母与先太子的渊源,也知晓旧宅中藏着关乎兵符的关键线索。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烧毁,灰烬随风飘落在窗台上,与兰草的影子交织,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心中渐次成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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