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伪信构陷终成笑,劣迹昭彰名俱裂(1/2)
寿宴毒桃之事的余悸,如暮秋寒烟,在苏府的飞檐翘角间缠了三日,仍未散尽。听竹院朱门深锁,柳氏被禁足的消息早在内院织成密网,下人们路过时皆敛声屏气,靴底擦过青石板的声响都轻得像絮。唯有汀兰水榭的偏院尚维持着表面规整,苏令微临窗而坐,一桌笔墨纸砚摊得狼藉,鬓间赤金点翠簪斜斜坠着,映得她面色比案头素宣更显惨白。
“小姐,这字……终究缺了大小姐的风骨。”贴身丫鬟春桃捧着描红纸的手簌簌发抖,纸上“苏惊盏”三字歪歪扭扭,笔锋滞涩,恍若稚童涂鸦,与记忆中清隽飘逸的字迹判若云泥。
苏令微指节泛白地将狼毫掼进砚台,浓黑墨汁溅在素宣上,晕开一团狰狞的墨渍。“废物!连依样画葫芦都做不到!”她怒斥春桃,眼底红血丝如蛛网蔓延——寿宴上苏惊盏掷出毒桃的冷冽,镇北侯夫人投来的鄙夷,赵晏世子落在嫡姐身上的赞许,桩桩件件都如钢针,扎得她三夜难眠。柳氏失势后,中馈权旁落,账房支月例要老夫人首肯,往日趋炎附势的贵女们见了她也只虚与委蛇。她心知,若不能彻底扳倒苏惊盏,待柳氏禁足期满,她们母女在苏府便只剩任人宰割的份。
“去取上月偷藏的诗稿!”苏令微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春桃忙从妆奁底层翻出泛黄宣纸,那是苏惊盏临摹《兰亭集序》的初稿,字迹清隽如月下修竹,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。苏令微将诗稿按在案上,指尖死死掐住纸边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:“有此范本,我不信仿不出足以乱真的字迹!”
两个时辰里,偏院只闻狼毫划纸的“沙沙”声,间或夹杂着苏令微的咒骂与春桃的劝解。墨汁换了三砚,废纸堆至半尺,直至暮色染透窗棂,她才捏着张信纸阴恻恻发笑。信上仿苏惊盏语气,写尽对“京城纨绔王景明”的倾慕,约其三日后亥时赴城外晚香楼私会,落款处盖着苏惊盏的私印——那是去年她趁嫡姐午睡时偷偷拓印的。
“小姐,王公子素爱搬弄是非,此信一出,大小姐名声便毁了!”春桃看得魂飞魄散。王景明乃户部侍郎嫡子,终日流连秦楼楚馆,京中贵女避之如蛇蝎,谁沾染上他,这辈子都难有好姻缘。苏令微将信纸折成细条,塞进绣鸳鸯的锦袋:“毁的是她苏惊盏!你今晚混出府,把锦袋搁在王景明书房窗台,手脚干净些。”她褪下腕间缠枝纹银镯塞给春桃,“事成后,赏你银两,再寻户好人家。”
春桃攥着银镯,终究抵不住诱惑点头应下。夜色渐浓,苏令微立在窗前,看着春桃身影消失在月洞门,嘴角笑意愈发阴狠。她仿佛已看见苏惊盏被王景明堵门质问的狼狈,看见祖母震怒之下将嫡姐禁足,看见镇北侯府退婚转而求娶自己——那时,苏惊盏这嫡女,便再也不配与她平起平坐。
她不知,汀兰水榭正厅内,苏惊盏已捏着半张练字废纸。烛火映着纸上歪扭的“惊”字,笔画间的刻意模仿痕迹昭然若揭。晚晴在旁低声禀报:“春桃傍晚借送衣物之名出府,直奔户部侍郎府,归来时袖口沾着松烟墨,神色慌张。”这废纸是晨间张妈妈去取绣线时,从苏令微的废纸篓里捡回的,纸边还沾着苏令微惯用的“醉春红”胭脂印。
“王景明……”苏惊盏低声念名,眼底寒芒乍现。前世她与这人并无交集,却记得他后来因贪腐案抄家,最终流落街头。苏令微选他做棋子,倒是挑了个既张扬又易操控的角色。晚晴急得跺脚:“小姐,快禀明老夫人吧!不然等王公子闹上门,即便辩清,您名声也会受损!”
“禀明祖母,反倒落了被动。”苏惊盏将废纸收入袖中,起身理了理月白绣竹纹襦裙,发间素银嵌珠步摇轻晃,映得她眉眼沉静如潭,却藏着锋芒,“她想让我身败名裂,我便让她自食恶果。晚晴,备车,去户部侍郎府。”
“光天化日拜访侍郎府,名正言顺。”苏惊盏打断晚晴的顾虑,“我们见的是侍郎夫人王氏,而非王景明。王氏最看重家族名声,绝不会任由儿子卷入这等龌龊事。”
侍郎府门房见是苏府嫡女,忙不迭通报。王氏一身石青绣牡丹褙子,亲自迎至二门,分宾主坐定后便笑问:“苏小姐登门,不知有何见教?”她目光落在苏惊盏素净的衣饰上,暗自揣测这嫡女的来意。
“实不相瞒,为舍妹令微而来。”苏惊盏放下茶盏,语气诚恳,“舍妹近日提及,曾与令郎景明公子有过几面之缘,心生倾慕。奈何她性子腼腆,羞于直言,便托我来探探夫人的口风。”
王氏嘴角的笑意霎时凝固,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,青瓷杯沿在掌心压出浅浅白痕。苏令微的名声早已在京中传开,寿宴下毒之事更是沦为笑柄,自家儿子再不成器,也绝不能娶这般心术不正的女子。“苏小姐说笑了,景明终日顽劣,怕是委屈了令妹。”她措辞委婉,眼底已露疏离。
“夫人多虑了,令郎本性不坏。”苏惊盏从袖中取出叠纸稿,轻放在案上,“这是舍妹为讨令郎欢心,临摹的书法习作。她说景明公子雅好书法,便日夜练习,只是资质有限,始终不得要领,还请夫人转交令郎,若能得公子指点一二,舍妹定感激不尽。”
王氏拿起纸稿,越看脸色越沉。纸上字迹歪扭,分明是刻意模仿苏惊盏的笔锋,最后几张废纸上,“晚香楼私会”的残字赫然在目,笔画间的慌乱与刻意昭然若揭。她瞬间洞悉——这哪里是求指点,分明是苏惊盏来通风报信,告知有人要借她儿子陷害于她!“多谢苏小姐提点。”王氏将纸稿紧紧攥住,语气凝重,“景明那边我会严加管教,绝不让他卷入是非。”
“有夫人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”苏惊盏起身行礼,“此事关乎两家清誉,还请夫人暂且保密。叨扰许久,我告辞了。”
回程马车上,晚晴仍忧心忡忡:“若王公子不听劝怎么办?”苏惊盏拉上帘幕,光影落在她沉静的侧脸:“王氏比我们更怕此事闹大。她定会让王景明知晓真相,以王景明的骄纵性子,得知被人当棋子,岂会善罢甘休?”
果不其然,苏惊盏归府不足一个时辰,府门外便传来震天喧哗。家丁连滚带爬地禀报:“老夫人!大小姐!王公子带着人闹上门了,说要找二小姐讨说法!”
祖母正在佛堂抄经,听闻消息,佛珠“啪嗒”坠地。她带着苏惊盏赶至前厅,就见王景明身着宝蓝锦袍,站在庭院中怒目圆睁,手里扬着那封伪造的信,声嘶力竭:“苏令微!给我滚出来!敢设计耍我王景明,你有几颗脑袋够赔?”
苏令微躲在偏院屏风后,听得喊声浑身发抖。春桃跪在地上哭求:“小姐,怎么办?王公子拿着信呢!是不是我露了马脚?”“我怎么知道!”苏令微死死掐着春桃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“不是让你做得干净些吗?”春桃疼得泪如雨下:“我就把锦袋放窗台,没旁人看见啊!”
“躲着算什么本事?”祖母的声音带着怒意。苏令微硬着头皮走出,强装镇定:“王公子,你我素不相识,为何上门胡闹?”王景明冷笑,将信纸掷在她脚下:“素不相识?这信是不是你写的?说倾慕我,约我晚香楼私会?我王景明再糊涂,也不会要你这种毒妇!”
信纸落在青石板上,字迹虽仿苏惊盏,却难掩苏令微自身的滞涩笔锋。王景明身后的管家适时递上那叠练字废纸,“夫人请看,这是从苏二小姐院子里寻到的习作,与信上字迹如出一辙。”围观的家丁丫鬟顿时窃窃私语,鄙夷的目光如针般扎在苏令微身上。
“是苏惊盏陷害我!”苏令微扑到祖母脚边哭嚎,“是她写的信嫁祸我,还教唆王公子来闹!”“教唆?”苏惊盏缓步走出,神色平静如镜,“妹妹可有证据?王公子登门时,我刚从侍郎府归来。倒是妹妹,昨日遣春桃出府去侍郎府,归来时袖口沾着松烟墨,这如何解释?”她抬手将那叠练字废纸掷在苏令微脚边,“还有这些纸,上面的‘醉春红’胭脂印,不是妹妹日日所用的吗?”
一连串质问如惊雷炸响,苏令微张口结舌。春桃见大势已去,“噗通”跪地哭道:“是二小姐逼我的!她让我送信念,说毁了大小姐名声,镇北侯府就会娶她!”
“孽障!”祖母气得拐杖重重顿地,青石板震出裂纹,“寿宴下毒还不知悔改,如今竟做这等不知廉耻的勾当!苏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王景明仍不依不饶:“老夫人,我名声不能白毁!”
“苏府自有处置。”祖母沉声道,“来人,将苏令微关入柴房,非我命令不得出!春桃挑拨主仆,杖责三十,发卖南疆!”家丁上前拖走哭闹的两人,王景明见处置果断,冷哼一声带人离去。
前厅散尽后,祖母看着苏惊盏,眼神复杂:“你早已知晓?”苏惊盏坦然点头,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。祖母叹气:“令微名声尽毁,日后难有好姻缘了。”“她今日种因,明日便要食果。”苏惊盏眼底无半分怜悯,“祖母忘了前世,她与柳氏如何联手,将我逼入火海吗?今日我若心软,他日遭殃的便是我。”
祖母沉默良久,终是颔首。苏令微“私通纨绔、构陷嫡姐”的丑闻三日内传遍京城,贵女们纷纷与之划清界限,镇北侯府更是送书明确拒婚。柳氏在听竹院哭嚎不止,却因禁足无力回天,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坠入深渊。
三日后,苏惊盏翻看萧彻送来的账本残页时,张妈妈从京郊归来,神色凝重地递上纸条:“小姐,二小姐被关前一日,见过三皇子赵珩的幕僚。”纸条上“城西茶馆”“兵符”“苏惊盏”等字刺痛眼底——赵珩素有夺嫡之心,萧彻曾提过他与北漠商号有牵连,苏令微一个深宅庶女,怎会与皇子幕僚勾结?
“江湖人说,那幕僚给了二小姐一包银子,说‘拖住苏惊盏,三皇子不会亏待她’。”张妈妈压低声音,“是三皇子指使二小姐陷害您?”苏惊盏指尖摩挲着纸条上“兵符”二字,指腹的薄茧蹭过粗糙的纸面,前世苏府覆灭时的火光仿佛又映在眼前——正是依附了三皇子赵珩,最终却被他当作弃子,满门蒙冤。
“此事不可声张。”苏惊盏将纸条投入烛火,灰烬随风飘散,“你去查那幕僚的身份,以及他近日往来之人。”张妈妈领命离去,晚晴忧心忡忡:“三皇子为何针对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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