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议亲截胡局,嫡女自登门(1/2)
赏花宴的风波尚未散尽,暮春的冷雨已缠缠绵绵浸了苏府三日。汀兰水榭的窗棂爬着湿漉漉的青藤,苏惊盏临窗枯坐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萧彻所赠账本的残页——边缘“漠北”二字的淡痕,似淬了冰,凉得透进骨缝。檐角铜铃被风卷着轻响,搅得满室沉郁,晚晴端着温好的杏仁酪轻步进来,语声压得极低:“小姐,柳夫人院里这几日脚不沾地,红杏前院跑了三趟,瞧着像是有喜事临门。”
杏仁酪的甜香漫过鼻尖,苏惊盏却觉喉间发涩。镇北侯府世子赵晏——这名字像枚蒙尘的银簪,猝然挑开前世的记忆:苏家满门流放那日,朔风如刀,正是这位避世的忠良之后,在驿站墙角给她塞了半袋温热的麦饼。他掌心带着沙场的粗粝,只低声说“活下去”,便隐入了人群。“祖母怎知是给我的?”她攥紧账本,指节泛白,将翻涌的酸楚压进眼底。
“议亲帖上明晃晃写着‘苏府嫡女惊盏’,老夫人亲眼看了印鉴。”张妈妈撑着的油纸伞往檐内偏了偏,伞沿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,“可方才红杏从管家房出来,帕子裹着的物事,边角露着侯府帖子的明黄绫边——柳夫人这是要截胡,给二小姐铺路呢。”雨丝斜斜扫过窗纸,映着张妈妈凝重的脸,那汪积水里的窗棂影子,忽明忽暗,像极了深宅里叵测的人心。
“议亲帖上写得明明白白,‘苏府嫡女惊盏小姐’,老夫人亲眼瞧着的。”张妈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可方才红杏从管家房里出来,手里攥着个帕子包,老夫人瞧着像是那议亲帖的样式。柳夫人怕是要截胡,给二小姐铺路。”油纸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地上积成一小汪水洼,映着窗棂的影子,忽明忽暗。
未过午时,柳氏的脂粉香已裹着雨气闯进来。她穿藕荷色绣折枝莲褙子,鬓边东珠钗映着天光,笑盈盈攥住苏惊盏的手,指腹带着蔻丹的香腻,在她腕间虚虚一按——那亲昵假得像窗纸上的雨痕,一戳就破。“惊盏啊,前日赏花宴受了惊,柳姨让后厨炖了血燕,快补补身子。”她往苏惊盏碗里舀了一勺,瓷勺撞着碗沿,响得刻意。
苏惊盏不动声色抽回手,青花茶盏抵着掌心的凉,恰好压下心头的腻烦:“母亲今日亲自过来,想必不只是为了一碗燕窝。”柳氏笑容僵了瞬,随即叹口气,眼角的细纹都透着“惋惜”:“也不是什么大事——镇北侯府派人议亲了,说瞧着令微虽受了点委屈,却是个懂礼的,愿求娶她做世子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像沾了蜜的针,扫过苏惊盏的脸:“侯府说,嫡女金贵是金贵,就是性子太烈,怕与世子的温厚脾性不合。惊盏啊,你莫往心里去,柳姨往后给你寻更好的人家。”话音刚落,窗外雨势骤急,豆大的雨珠砸在窗纸上,噼啪作响,倒像在为这拙劣的谎言拍着荒唐的节拍。
苏惊盏将茶盏轻搁在案上,瓷底撞着紫檀木的脆响,划破了满室的虚伪:“母亲这话,倒让女儿吃了一惊——镇北侯府三代列侯,老夫人最重宗法礼制,历来只与世家嫡女议亲,何时竟改了规矩,要聘一位庶女做世子妃?”她抬眸,眼底清明如洗,那目光直直撞进柳氏眼里,将她的慌乱戳了个正着。
柳氏指尖猛地攥紧帕子,金线绣的莲纹被捏得发皱:“你这孩子怎这般较真?侯府既开口,自然是瞧得起令微!”“哦?那议亲帖何在?”苏惊盏步步紧逼,语声不高却字字千钧,“按规矩,侯府给嫡女的帖子,当由主母亲呈嫡女过目。母亲若能取出帖子,女儿自然信;若取不出——”她故意顿住,目光落在柳氏骤然发白的脸上,“便是母亲偷藏帖子,欺上瞒下了。”
这话像针戳破了气球,柳氏猛地站起身,褙子下摆扫过案沿,那碗杏仁酪“哐当”落地——乳白的浆液泼在青石板上,蜿蜒成一滩残雪似的印子,倒衬得她的失态愈发扎眼。“苏惊盏!你别得寸进尺!”她指着苏惊盏的鼻子,声音发颤,“不过一门亲事,给令微怎么了?你一个嫡女,还愁嫁不出去?”
苏惊盏端坐不动,目光落在那滩残酪上,语声冷得像窗外的雨:“母亲这是恼羞成怒了?镇北侯府要的是能撑得起门楣的嫡女,不是攀附钻营的棋子。令微要攀高枝,尽可凭真本事;母亲要为她谋划,也该光明正大,而非偷藏帖子、混淆嫡庶——这般做派,倒让侯府看轻了整个苏府。”
柳氏气得浑身发抖,偏被堵得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——她原以为苏惊盏还是前世那个怯懦的软柿子,却忘了赏花宴上,这丫头已露了锋芒。“你……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她甩下狠话,转身踩着湿滑的石子路便走,裙摆扫过阶前积水,溅得满裙泥点,那狼狈模样,倒比摔碎的杏仁酪更不堪。
柳氏的脚步声刚远,张妈妈便从屏风后转出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——那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,边角包浆温润,打开时竟飘出一缕淡淡的檀香。里面端端正正叠着张洒金红纸,蝇头小楷写着苏惊盏的生辰八字,右下角“苏府嫡女”的朱印鲜红依旧。“老夫人说,这庚帖早为您备着了。”张妈妈声音发颤,“侯府老夫人是明眼人,见了您的气度,自然知孰优孰劣——让您亲自去一趟,是给侯府递个诚字。”
苏惊盏指尖抚过红纸的纹路,那檀香混着纸墨香,暖得她鼻尖发酸。祖母常年深居佛堂,却将府中是非看得通透,这庚帖怕是从她及笄那日起,就藏在了木匣里。“晚晴,替我梳妆。”她转身走向妆奁,语声坚定,“穿月白暗绣墨竹的襦裙,戴祖母赏的墨玉簪——不必华贵,要的是风骨。”
晚晴手脚麻利地为她挽发,铜镜里的少女眉眼清丽,眼底却褪去了前世的怯懦,凝着淬过火的沉静。“小姐,这般登门会不会太冒失?柳夫人要是闹起来……”“冒失总好过任人摆布。”苏惊盏望着镜中自己,指尖抚过墨玉簪的棱纹,“前世我就是太守‘规矩’,才让她们母女步步紧逼,害得母亲含冤,苏家倾覆。这一世,我要的东西,自然要亲手去取。”
她将那本残缺账本塞进袖中,墨竹襦裙的宽袖恰好遮住。“侯府掌管边关粮草,父亲的商路却与漠北勾连——这账本是关键。我去议亲是真,问账也是真。若能借侯府之力查清粮草去向,母亲的死因便又近了一步。”晚晴望着小姐眼底的光,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亮,竟也不再担忧,只用力点头:“奴婢跟紧小姐!”
镇北侯府的朱门巍峨,两尊石狮子被雨洗得油亮,镇住满门威严。门楣上“镇北侯府”四字匾额,是先皇御笔,沉郁的金漆在雨后天光下,泛着不怒自威的光。苏惊盏递上名帖,守门家丁见她虽只带一婢,却衣着素雅、气度端方,腰间墨玉簪衬得身姿如竹,不敢有半分轻慢,连忙引着往里走。
侯府庭院比苏府更显古朴,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两侧梧桐苍劲,落雨顺着枝桠淌下,在阶前积成细流,映着朱门黛瓦的影子。穿过三重院落,正厅的紫檀木椅上,端坐一位身着酱色织金褙子的老夫人,鬓发虽染霜,眼神却如寒星,扫过苏惊盏时,带着世家主母特有的审视与锐利——正是镇北侯老夫人。
柳氏浑身发抖,语无伦次地辩解:“不是的,老夫人,我没有!是这丫头陷害我!这药里根本没有红花!”“没有?”苏惊盏抬起头,眼底已没了慌乱,只剩冰冷的锐利,“母亲敢让太医来验吗?这地上的药汁还在,兔子的尸体也在,太医一验便知!还是说,母亲觉得太医的眼睛,也会被你蒙骗?”
“民女苏惊盏,见过侯老夫人。”苏惊盏屈膝行礼,裙摆扫过青石的弧度优雅规整,既无嫡女的骄矜,也无寒门的局促。老夫人抬了抬眼,指节叩了叩桌面:“苏小姐起身吧。你孤身登门,倒让老身好奇——苏府的议亲之事,不该由主母出面吗?”
原来,柳氏母女密谋时,恰巧被给老夫人送茶的张妈妈听见。张妈妈不敢耽搁,立刻禀报了老夫人,这才有了老夫人召苏惊盏去荣安堂的举动。苏令微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哭道:“祖母饶命,是母亲让我做的,我不敢不从啊!”
柳氏被怼得哑口无言,瘫坐在地上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苏惊盏竟会提前做好准备,还带着活兔当证物。一旁的苏令微吓得脸色惨白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却被老夫人看在眼里。“还有你!”老夫人怒视着苏令微,“方才在听竹院,你们母女二人密谋什么,以为老身不知道吗?若不是张妈妈听得真切,惊盏今日便要毁在你们手里!”
柳氏还想辩解,却被家丁架了出去,嘴里还喊着“苏惊盏,我不会放过你”。苏令微也被丫鬟带走,路过苏惊盏身边时,投来怨毒的目光,却被苏惊盏冷冷一瞥,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孽障!”柳氏气得浑身发抖,扬手就要打苏令微,却被老夫人的人拦住。老夫人冷冷道:“柳氏善妒成性,意图谋害嫡女,即日起禁足听竹院,抄经百遍,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踏出院门半步!”她又看向苏令微,“你身为庶女,不知尊卑,罚你在佛堂抄写《女诫》一月,好好反省!”
老夫人看着她,眼神复杂,有疼惜也有赞许:“你这孩子,倒是比老身想的更有主见。只是往后行事,要多加小心,柳氏心狠手辣,此次不成,定然还会有下次。”苏惊盏放下茶杯,抬头看向老夫人:“祖母,女儿有一事想问您。母亲当年‘病逝’,是不是也与红花有关?”
众人散去后,荣安堂内只剩下老夫人和苏惊盏。老夫人让张妈妈端来一杯热茶,递给苏惊盏:“喝口茶压压惊吧。”苏惊盏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中一暖:“多谢祖母。”
苏惊盏的心猛地一沉,果然如此!母亲的死,绝非意外,而是柳氏的毒手!她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:“祖母,女儿一定要查清母亲的死因,让柳氏血债血偿!”老夫人握住她的手,眼神坚定:“老身支持你。你母亲的陪嫁里,有个紫檀木匣,里面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。只是此事要暗中进行,切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老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,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。她沉默了许久,才叹了口气,眼底泛起泪光:“你母亲当年怀第一胎时,确实喝过柳氏送的‘补药’,之后便小产了,身子也日渐衰弱,没过多久就去了。当时太医说是‘胎像不稳’,可老身总觉得蹊跷,只是苦无证据。”
翻到最后几页,母亲写道:“柳氏近日与外院李管事来往密切,李管事是她的远房表兄,形迹可疑。今日柳氏送来了一碗补药,我闻着有红花味,未敢饮用。看来,我必须尽快查清他们的勾当,否则恐有性命之忧。”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,显然是母亲还没写完,就出了意外。
从荣安堂回来,苏惊盏立刻回到自己的院落,打开了母亲的陪嫁木匣。木匣里除了一些珠宝首饰,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。她翻开日记,里面记录着母亲嫁入苏家后的生活,字迹从最初的温婉到后来的潦草,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柳氏的警惕。
晚晴应声而去,苏惊盏则继续翻看日记。忽然,她在日记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青狼商号,漠北,粮草”几个字,字迹潦草,显然是母亲仓促间写下的。苏惊盏心中一动,这青狼商号,不正是赵晏提及的漠北在京城的据点吗?母亲的死,难道还与通敌案有关?
“李管事?”苏惊盏想起之前翻查父亲的账本时,发现每月都有五十两白银流向李管事。当时她只觉得可疑,如今看来,李管事不仅是柳氏的人,或许还与母亲的死有关!她立刻叫来晚晴:“去查一下外院李管事,看看他与柳氏有什么勾结,还有他每月领取五十两白银的用途。”
苏惊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父亲的商路与漠北勾连,柳氏与李管事勾结,将苏家的粮草运往青狼商号,母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,所以被柳氏灭口。这一切,都串联起来了!她将纸条和日记收好,放入木匣:“晚晴,此事千万不可声张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找到李管事通敌的证据,将他绳之以法,同时查清母亲的死因。”
就在这时,晚晴回来了,神色凝重:“小姐,查到了!李管事每月领取的五十两白银,都送到了青狼商号!而且,李管事还经常偷偷将苏府的粮草运出去,说是‘老爷的吩咐’,但老爷的书房里,并没有相关的记录。”
次日一早,苏惊盏便带着晚晴来到外院库房,声称要核对账目。李管事闻讯赶来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“大小姐,这库房的账目一向清楚,怎敢劳烦您亲自过来?”苏惊盏淡淡道:“最近府中多事,我也是为了稳妥起见。李管事,把近一年的库房出入账拿给我看看。”
晚晴点头:“小姐放心,奴婢晓得轻重。只是李管事是柳氏的表兄,又在苏府多年,根基深厚,想要拿到他的证据,恐怕不容易。”苏惊盏冷笑一声:“不容易也要查。柳氏被禁足,正是我们的机会。你去安排一下,就说我要查外院库房的账目,引李管事上钩。”
账房先生见苏惊盏亲自前来,不敢怠慢,连忙拿出库房账目。苏惊盏仔细翻阅,发现有多处粮草出库记录没有父亲的签字,且出库时间都在母亲“病逝”前后。她将这些账目抄录下来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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