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改天再聊(2/2)
最初几天,方二军还能强作镇定,告诉自己需要给双方时间消化。他照常工作,甚至试图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入到某个新项目的研讨中。但每当日落西山,办公室重归寂静,或者深夜独处时,那种被悬在半空、无所依凭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。手机成了最折磨人的物件,每一次提示音响起,他都会心跳漏跳半拍,迅速抓起来查看,却又一次次在失望中放下。没有电话,没有信息,章晓语的聊天界面沉寂得像一潭死水。
半个月过去了。
方二军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非常奇特的“感情空白区”。与过去那些或热烈、或暧昧、或痛苦的情感纠葛不同,这一次,关系的另一端是彻底的、令人心慌的静默。没有争吵,没有拉扯,没有明确的分手或继续的承诺,只有一片真空。这种“空白”比任何具体的负面情绪都更消耗人,因为它剥夺了所有反应的依据和方向。他像是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行走,看不见路也听不到回声,只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声,提醒着他内心的焦灼与寂寞。
他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,但效率却在不知不觉中下降。他会在审阅文件时突然走神,笔尖悬在半空;会在会议上听着别人的发言,思绪却飘向那个水库边沉默的身影;甚至在下班开车时,会下意识地绕路,经过群艺馆所在的街道,缓缓驶过那栋熟悉的建筑,目光搜寻着某个窗口,却又在可能被认出之前,仓促加速离开。
又过了半个月。
整整一个月了。章晓语依然音讯全无。
最初那种“等待判决”的焦灼,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取代。他开始怀疑,自己那天的坦白是否过于鲁莽,是否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,亲手摧毁了一段本可以被“经营”的关系。他也开始揣测,章晓语的沉默是否就是一种最明确、也最体面的拒绝。无需多言,让时间冲淡一切,彼此退回安全距离。
有心去群艺馆找她。这个念头无数次在深夜或独处时冒出来,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苗。他想当面问个清楚,想看看她的眼睛,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。哪怕是最坏的答案,也好过这无休止的猜测与悬吊。
但每一次,理智和那该死的“身份”、“面子”、“影响”就会跳出来,死死摁住这个念头。他是文化局副局长,她是群艺馆的画家,他们的交往本就带着几分“组织关心”的色彩,在单位里多少有些注目。如果他贸然找上门去,在众目睽睽之下,该以何种名义?同事们会怎么议论?万一章晓语依然避而不见,或者给出一个冷淡的回应,他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?更重要的是,如果他的举动给章晓语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或压力,那岂不是错上加错?
于是,他只能继续被困在原地。外表按部就班,内心兵荒马乱。白天用副局长的面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夜晚则在无尽的猜测和寂寞中辗转反侧。那间办公室,成了他表演“正常”的舞台,也成了囚禁他真实情绪的牢笼。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缠住的困兽,看得见出口的方向,却无法挣脱束缚,只能在自己的方寸之地,进行着无声而疲惫的挣扎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章晓语的消息依然杳然。方二军心中的那点希望之火,在漫长的等待和自我的反复消磨中,正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“正常”多久,也不知道这场由他主动发起的“坦白”,最终会将他带向何方。一切,都悬在那句未曾到来的“改天再聊”之上,摇摇欲坠。
市委宣传部的会议室里,气氛庄重而有序。关于九九重阳节大型文艺晚会的筹备工作正在紧张部署,文化、广电、文联等相关单位的负责人济济一堂。方二军作为文化局分管领导,自然在列。令他稍感意外的是,在王艳丽升任广电局副局长后,这样的系统内会议,他们叔侄俩同时出席的情况,似乎正在成为一种新常态。
会议冗长,各项议程逐一过堂。方二军努力集中精神,记录要点,偶尔就文化局承担的部分发表意见,一切都符合他副局长的身份与职责。在某个短暂的中场休息间隙,他起身去茶水间添水。
就在走廊转角,他迎面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林溪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,几缕碎发柔化了她略显锐利的下颌线。与记忆中那个带着些记者特有的好奇与活泼、有时又流露出依赖感的形象不同,眼前的林溪容光焕发,体态轻盈,步履间带着一种自信的节奏感,笑容明媚而富有感染力,正在和宣传部的一位处长轻松交谈着,言谈举止落落大方,神采飞扬,竟有种刚出校门、充满朝气与闯劲的女大学生的既视感,全然看不出半点曾经情感受挫或生活阴霾的痕迹。
方二军脚步微顿。林溪也看见了他,眼中掠过一丝惊讶,但随即化为自然而礼貌的微笑,主动打了招呼:“方局,您好。”
“林溪?”方二军也迅速调整表情,点点头,“调到宣传部了?工作还适应吧?”他的语气保持着上级对曾经下属的适度关切。
“挺好的,谢谢方局关心。这边学习机会多,挑战也大,挺充实的。”
林溪的回答流畅得体,笑容无懈可击,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亲切感。她目光清亮,直视着方二军,没有任何闪躲、幽怨或尴尬,仿佛他们之间那段曾经模糊暧昧的过往,早已被时光冲刷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褶皱。她甚至还顺势问了句文化局最近某个活动的进展,话题转换得无比自然。
方二军简短回应了几句,心下却掀起了微澜。他有些读不懂了。按照常理,或者说,按照他自己内心那点未曾完全消散的愧疚与复杂预期,林溪的反应不该如此。她或许该有些疏离,有些冷淡,甚至带着一丝被轻慢后的不甘。但眼前这个林溪,如此坦然,如此明亮,如此置身事外。好像那段过往对她而言,不过是职业生涯中一段普通的人际交往早已翻篇,且没有留下任何需要特别处理的情绪残余。
她的“自然”与“大方”,反而让方二军感到一丝莫名的无所适从,甚至隐隐的失落。原来,自己曾经的参与或者说是介入,在对方迅速成长和转向的人生轨迹中,竟是如此轻易就能被覆盖、被消化、被转化为毫无负担的“前同事”关系。这种认知,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反应,都更直接地映照出他自身处境的某种荒诞与被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