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麻衣难掩冰玉骨(1/2)
夜,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,沉沉地压在绝情谷的上空。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微光被彻底吞噬,茅屋陷入了纯粹的、粘稠的黑暗。只有屋外呼啸的风,如同永不知疲倦的怨灵,在嶙峋的山石间穿梭、撞击,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,时而高亢如鬼哭,时而低沉如兽吼,无孔不入地钻进这间破败囚笼的每一个缝隙。
茅屋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。腐朽的梁木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吱呀作响,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带下簌簌的灰尘和碎草屑。墙壁的破洞成了风的哨口,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。屋顶的茅草被疯狂掀动,哗啦啦作响,更多的雨水从白天暴雨留下的破损处渗透下来,形成冰冷的、断续的水线,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,发出单调而冰冷的“嗒…嗒…”声,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空气冰冷刺骨,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、土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来自苏晚晴肩头伤口的、铁锈般的血腥味,混合着湿透草垛散发的腐败气息,令人窒息。
剑痕以北,冰冷的土墙角落。
苏晚晴背靠着粗糙的土壁,身体在寒冷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绷紧如弓弦。白日里强行挺直的脊背,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,终于显露出一丝脆弱的弧度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劣质止血散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,反复扎刺着暴露的神经末梢,带来一阵阵钻心蚀骨的钝痛和灼烧感。
更让她心神不宁的,是腹中那团挥之不去的、因饥饿而引发的空虚绞痛。冰冷粗糙的黑面馒头和那块焦黑的肉块,早已被她以近乎自虐的意志力,囫囵吞咽下去,此刻正像两块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地坠在胃里,非但未能带来饱足,反而加剧了那份源自生理本能的屈辱感。
她亲手划下的剑痕,冰冷地横亘在咫尺之外,如同嘲讽着她摇摇欲坠的壁垒。那个废物…他精准地将食物放在了界限边缘…她终究还是屈从了…这具躯壳的软弱!
巨大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遍遍冲刷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。她死死地咬着下唇,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,试图用这新的痛楚来压制肩头的剧痛和内心的煎熬。她将意识强行沉入那片熟悉的、安全的黑暗,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声响——风声、雨滴声、梁木的呻吟…还有剑痕以南,那个废物偶尔翻身时,草垛发出的悉索声。
然而,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边缘——
一种异样的感觉,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最深处猛地炸开!
不是肩头的剧痛,不是胃部的绞痛,而是一种更深邃、更隐秘、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…灼烧感!
源头,是她的左手手腕内侧!
那里,皮肤之下,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!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尖锐的灼痛感猛地爆发,瞬间沿着手臂的经脉疯狂向上蔓延!速度之快,如同燎原的野火!
“呃!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,不受控制地从苏晚晴紧咬的牙关中逸出!她的身体猛地一弓,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腹部!左手手腕下意识地想要蜷缩、抽回,却被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、霸道绝伦的禁锢之力死死锁住,动弹不得!
来了!
又来了!
这股每月必至、如同跗骨之蛆、早已融入她生命循环的诅咒——血咒印的发作!
绝情谷控制顶级“祭品”的核心禁制!在她被选中的那一刻,便由谷中长老亲手种下,深植于她的血脉幽微之处!平日里深藏不露,如同冬眠的毒蛇,唯有在特定的时刻(通常是朔望之交的深夜),才会被谷中特定的法诀引动,骤然苏醒,释放出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,提醒着她身为“炉鼎”和“祭品”的卑微宿命,磨灭她任何不该有的反抗意志!
灼痛感如同烧红的钢针,瞬间刺穿了苏晚晴强行构筑的心防!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!那股力量霸道地在她纤细的经脉中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!她的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,沿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,混合着因极度痛苦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泪水。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试图堵住喉咙深处即将爆发的惨嚎,下唇已被咬破,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。
黑暗中,她的左手手腕内侧,一点极其微弱、却妖异无比的暗红色光芒,如同地狱深处睁开的魔眼,骤然亮起!透过单薄的麻布衣袖,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、令人心悸的诡异符文轮廓!那正是血咒印被引动的外显!
剧痛如同海啸,一波强过一波!苏晚晴的意识在痛苦的深渊中剧烈挣扎、沉浮。她死死地闭着眼睛,纤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。身体蜷缩得更紧,右臂死死抱住左臂,指甲深深嵌入臂膀的皮肉,试图用新的痛楚来分担那源自灵魂的灼烧,却只是徒劳。
不能出声…不能在这个废物面前…暴露如此不堪的脆弱…绝不能!
然而,那深入骨髓的剧痛,几乎要碾碎她最后一丝意志力。喉咙深处,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,如同受伤小兽的悲鸣,断断续续地挤出。
剑痕以南,靠近漏风木门的草垛角落。
黑暗中的悉索声骤然停歇。
林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压抑而痛苦的异响惊动了。他“茫然”地抬起头,在绝对的黑暗中,“努力”地睁大眼睛望向剑痕对面那片更深的黑暗,脸上带着刚被惊醒的“惺忪”和“困惑”。
“晚…晚晴师妹?”他试探着开口,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“不安”,“你…你怎么了?做…做噩梦了?”
苏晚晴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那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在风声的间隙里显得更加清晰、更加痛苦。
林轩脸上的“困惑”加深了,他支起身体,侧耳“仔细”听了听,随即脸上露出了“恍然大悟”般的表情,带着一丝底层弟子特有的、不合时宜的“关切”:“是不是…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?哎…那劣药…肯定不顶用…都怪我…没本事…弄不到好药…”
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自责,一边摸索着,似乎想要站起身。
就在这时,苏晚晴那边的痛苦呜咽声陡然拔高了一瞬,随即又死死压抑下去,变成更加急促、更加痛苦的喘息!她身体蜷缩颤抖的幅度更大了!
林轩的动作猛地顿住,脸上的“关切”瞬间被一种更真实的“惊吓”所取代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慌乱:“晚…晚晴师妹?!你…你别吓我!你…你到底怎么了?!”
他像是彻底慌了神,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了个圈(尽管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),嘴里语无伦次:“疼…疼得受不了?这…这可怎么办?我…我去找执事?不行不行…王执事那马脸…肯定又要克扣…还会骂我废物…”“要不…要不我去打点冷水?敷一敷?对!冷水!凡俗都说…受了伤…用冷水敷…能…能镇疼!”
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也顾不上什么“界限”和“剑痕”的恐惧了,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着,朝着记忆中墙角那个破瓦罐的方向走去。动作慌乱,脚步踉跄,黑暗中不辨方向,脚下被散落的草梗和杂物绊得一个趔趄!
“哎哟!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身体失去平衡,向前猛地扑倒!
扑倒的方向,不偏不倚,正是苏晚晴蜷缩的角落!
黑暗中,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林轩“惊慌失措”地挥舞着手臂,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,身体却如同失控的麻袋,朝着剑痕以北、苏晚晴所在的位置重重摔去!
就在他即将越过那条冰冷界限的刹那——
“滚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、尖锐、充满了极致痛苦、屈辱和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吼,如同受伤雌兽最后的咆哮,猛地从苏晚晴喉咙深处炸开!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右臂猛地抬起,朝着黑暗中扑来的身影狠狠推去!动作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!
然而,她的力量在血咒印的折磨下早已十不存一,这一推,与其说是攻击,不如说是绝望的抗拒。手臂绵软无力,只是堪堪触及了扑来身影的胸膛。
噗!
一声闷响。
林轩“恰好”被这无力的一推阻了一阻,扑倒的势头猛地一滞。他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平衡,重重地砸在了冰冷泥泞的地面上!位置,正好紧贴着那道深深刻入泥土的剑痕!他的上半身,甚至越过了剑痕一点点,手臂则“慌乱”地向前伸出,似乎想要撑地稳住自己。
混乱中,他那双在黑暗中“胡乱挥舞”的手,一只“恰好”按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,另一只…则“不偏不倚”地、带着摔倒时的巨大惯性,猛地扣在了苏晚晴因为剧痛而死死攥紧、护在胸腹前的左手手腕之上!
冰冷、粗糙、带着底层弟子厚茧的手指,如同铁钳般,瞬间箍住了苏晚晴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腕骨!
肌肤相触!
苏晚晴浑身猛地一僵!如同被最毒的蛇咬中!一股冰冷的、混杂着巨大屈辱和厌恶的寒意,瞬间从被触碰的手腕席卷全身!她甚至忘记了那撕心裂肺的血咒之痛,只剩下被玷污的恶心感!
“放开!”她嘶声尖叫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虚弱而颤抖破音,另一只手疯狂地抓挠着林轩扣在她手腕上的手臂!
然而,就在这肌肤相触、苏晚晴心神剧震、屈辱与愤怒达到顶点的瞬间——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精纯浩瀚到难以想象、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原始生机的暖流,如同初春解冻的第一缕溪涧,自林轩那只粗糙冰冷的手指指尖,悄然无声地、精准无比地注入了苏晚晴的手腕!
这股暖流,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却又精纯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甘霖!它并非强行冲击,而是以一种润物无声、近乎神迹般的姿态,瞬间融入了苏晚晴被血咒印狂暴力量肆虐灼烧的经脉之中!
所过之处,那如同岩浆般横冲直撞、带来撕裂剧痛的咒印之力,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竟被无声无息地…抚平!消融!
那股深入骨髓的灼烧感和撕裂般的剧痛,如同退潮般,不可思议地、极其迅速地…减弱!消失!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温润舒畅的暖意!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,骤然沐浴在温润的春雨之中!那暖流沿着她手臂的经脉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被咒印之力摧残得如同火焚的经络,竟传来阵阵细微的、令人战栗的麻痒和舒畅感,仿佛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了清泉!
更让苏晚晴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是——
她手腕内侧,那个如同烧红烙铁般灼痛、散发着妖异暗红光芒的血咒印符文核心处,那最顽固、最核心、象征着绝情谷长老无上权威的禁锢节点,竟传来一声只有她灵魂才能“听”到的、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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