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当四个女人挤在一张炕上(2/2)
四个女人,挤在一张床上,各怀心事。但这一刻,她们是姐妹,是家人,是在生活的泥潭里,互相拉扯、互相抱怨、也互相心疼的一家人。
就在碧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房门被“砰”一声撞开了。
王强穿着秋衣秋裤,光着脚,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得像糊了层面粉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强子?你咋了?做噩梦了?”碧华坐起来,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快……快起来!”王强终于挤出声音,带着哭腔,“咱娘……咱娘咽气了!”
“轰——”
像有惊雷在头顶炸开。床上的四个女人,同时僵住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“啊——!”王大姑第一个哭出声,连滚带爬地下床,鞋都顾不上穿就往隔壁冲。
王小姑也哭了,但她还记得开灯。昏黄的灯光亮起,照见每个人惨白的脸。
二嫂没哭,只是死死抓着被子,手指关节泛白。她看着碧华,眼神复杂。
碧华坐在床上,没动。她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,王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……我刚起夜,想看看娘,一摸,没气了,身子都凉了……”
“娘啊——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!”隔壁传来王大姑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这哭声像开关,打开了所有人的泪闸。王小姑也哭着跑出去了。二嫂终于松开被子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只有碧华,还坐着。她不哭,不叫,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口,看着那个慌乱、悲伤、手足无措的丈夫。
王强哭了一会儿,发现碧华没动,走过来想拉她:“碧华,去看看娘最后一眼……”
手刚碰到碧华的胳膊,就被二嫂一把拍开。
“别碰她!”二嫂像护崽的母鸡,挡在碧华身前,眼睛通红地瞪着王强,“碧华病刚好点,身子虚成这样,你还想让她去?”
“我……”王强被瞪得后退一步。
“强子,你长点心吧!”二嫂的声音颤抖,但很坚决,“娘躺床上这半个月,是谁没日没夜伺候?是碧华!是谁累得发高烧,手肿成馒头?是碧华!现在娘走了,你想起她来了?晚了!”
王小姑也回来了,脸上泪痕未干,但眼神很清醒。她走过来,和王小姑一左一右,把碧华从床上扶起来。
“碧华,听我们的,”王小姑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,“你回屋歇着,别去了。娘的后事,有我们,有强子,有村里长辈张罗。你付出的够多了,现在,该歇歇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碧华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二嫂打断她,把她往屋里推,“你的身子什么样,你自己不知道?我们谁都不会怪你,谁都没资格怪你!回屋,躺着!别再伤着身子!”
碧华被两个人半推半架地弄回床边,按着坐下。王小姑给她披上衣服,二嫂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“喝点水,暖暖身子。”二嫂把杯子塞到她手里,手是冰的,但眼神是热的,“今晚,你就睡这儿。哪儿都别去,什么也别管。天塌下来,有我们顶着。”
碧华捧着温热的杯子,看着眼前两个同样疲惫、同样悲伤,但眼神坚定的女人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进水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姐……”她哽咽着,叫了一声。这声“姐”,不是称呼,是依赖,是委屈,是终于可以不用硬撑的释放。
“哎。”王小姑和二嫂同时应了,一个给她擦泪,一个拍着她的背。
屋外,王大姑的哭声,王强的啜泣,村里闻讯赶来的邻居的嘈杂声,混成一片。但这个小小的卧室里,是安静的,温暖的,像暴风雨中一个临时的港湾。
碧华靠在二嫂肩上,闭上眼睛。她太累了,累到连悲伤都显得迟钝。她只是觉得,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、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,突然碎了。碎的瞬间,是轻松的,也是空落落的。
婆婆走了。那个唠叨的、固执的、难伺候的、但也真心疼过她的婆婆,走了。
她再也不用半夜起来喂水喂药,再也不用忍着臭味换尿垫,再也不用听那些抱怨和责骂。
可她为什么,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?
眼泪,无声地流。为了婆婆,也为了这半个月来,那个拼尽全力、最后却依然留不住什么的自己。
窗外,风声更紧了。这个寒冷的冬夜,注定有许多人无眠。
而碧华,在这个挤过四个女人的、还残留着体温的床上,终于可以,暂时卸下所有重担,睡一个或许并不安稳、但至少无人打扰的觉了。
至于明天,明天再说吧。天总会亮的,日子总得往前过。
就像婆婆常说的:人死如灯灭,活着的,还得好好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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