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谣言(2/2)
建国摇头:“没有,就是瞪着我,说……说咱家害死他娘,他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恐惧,像冰冷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个人的心。大人的敌意或许还有顾忌,半大孩子的恨意,往往是直接且不计后果的。
“从明天起,上学放学,你们三个一起走,不许落单。”爷爷当机立断,“建军,你是大哥,照看好弟弟。”
“知道了,爷。”
夜里,我躺在母亲身边,她依旧睡不着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她侧身看着我,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眉毛、脸颊。
“念念,”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,“是妈妈不好……要是那天我不去井边,或者躲开她,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?”
她的自责让我心里发堵。这不是她的错。是王桂花先动的手,是意外,是命运无常。可现在,所有的后果和恶意,却要我们家来承担。
我想安慰她,可我能做的,只是伸出小手,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。
她轻轻握住我的手,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枕头上。
堂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是爷爷和父亲。父亲不知何时回来了,大概是得了消息,连夜赶回来的。
“公社那边压力不小,”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愤怒,“孙家那个侄子,活动得很厉害,一口咬定不是意外,要求严查。王书记找我暗示,这事影响很坏,最好……最好能‘妥善处理’。”
“怎么妥善处理?”爷爷的声音冷硬,“难道让我们家认下这没影的罪名?”
“爹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父亲疲惫地说,“我是说,现在这情况,对您很不利。他们可能会拿您大队长的位置做文章,说您处理不公,激化矛盾,导致严重后果。”
一阵沉默。大队长的位置,不仅仅是权力和威望,更是这个家庭在村里立足、获取有限资源的重要保障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爷爷最终只说了三个字,斩钉截铁。
后半夜,我迷迷糊糊醒来,发现母亲不在身边。借着窗外的月光,我看见她坐在炕沿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耸动,传来极力压抑的、细碎的啜泣声。
她手里拿着什么,正在往嘴里送。我闻到了一丝熟悉的、微腥的甜味。
是她的奶水。
她背对着我,正用手挤压乳房,将挤出的少量奶水,悄悄喝掉。月光照亮她单薄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那一刻,我如同被雷击中,心脏紧缩成一团,剧烈的酸楚和愧疚几乎将我淹没。
她在偷偷处理掉这些对我来说“难以下咽”的乳汁。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,是我嫌弃,是她的问题。她把所有的不安、恐惧、自责,连同这些无处安放的、代表母性的液体,一起默默吞咽下去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我想喊她,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,不是她的错,不是她不够好……
可最终,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(尽管婴儿的牙齿还没长出),把脸埋进枕头里,任由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粗糙的棉布。
那无声的啜泣,那默默吞咽的背影,比任何指责和哭喊都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。
我前世习惯了掌控和算计,习惯了用理智衡量利弊。可在这里,在这个匮乏又朴实的年代,在这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的家庭面前,我的那些理智和所谓的“成年人心态”,显得那么苍白可笑,甚至是一种残忍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远处,不知哪家的狗又吠了几声,很快重归寂静。
这个夜晚,张家无人入眠。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,压在每个人的胸口,也压在这个刚刚满月不久的婴儿稚嫩的心上。
我知道,王桂花的死,只是一个开始。更大的风暴,或许还在后面。
而我能做的,仅仅是快点长大。
再快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