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认知障碍4(1/2)
柜门合拢的轻微“咔嗒”声,在死寂的手术室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祁淮之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恢复平静的持针器,又看了看那个已经“安静”下来的深色木柜。
刚才那种强行引导某种概念、完成非物理缝合的奇异感觉还残留在指尖,带着微弱的麻痹感,像是触摸了高压电的外壳。
成功了。
但这不是结束。手册说得很清楚——这只是“阶段性评估通过”,真正的“标准清创缝合流程”对象,尚未出现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持针器放回金属器械柜,动作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后背的白大褂内衬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“母亲,你累了。”
小宇的声音从腿边传来。男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,仰着脸看他。
那张苍白的小脸上,黑洞般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,但此刻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——一种近乎满足的专注,像是终于确认了某种期待已久的答案。
祁淮之低头看他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:“我说过,我是祁医生。”
语气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这是他第三次纠正这个称呼。
小宇眨了眨眼,没说话,只是伸出小手,再次抓住了祁淮之的白大褂衣角。这次抓得很紧,指节泛白,像是怕他突然消失。
祁淮之没再试图挣脱。不是妥协,而是判断——在这个明显异常的环境里,与一个同样异常的“孩子”进行无意义的拉锯战,会消耗不必要的精力和注意力。
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。
刚才的“核查”和“交互测试”,给了他几个关键信息:
第一,这个空间的“规则”拥有某种智能或程序化的判断机制。它不仅仅被动地惩罚违规,还会主动测试、评估参与者的“能力”和“思维方式”。
第二,规则鼓励甚至要求参与者主动解析环境、提出假设、并冒险验证。单纯的躲避和保守可能无法推进进程,甚至会因为“缺乏主动性”而触发负面评价。
第三,也是最让他警惕的一点——这个空间似乎能“读取”或“预判”他的某些深层反应。那些身体的本能、那些超越记忆的熟练……系统知道这些吗?还是说,这些正是系统想要“测试”或“压制”的东西?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祁淮之开口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,“我需要找到其他能交流的人,交换信息。”
他指的是吴薇他们。虽然分头行动是无奈之举,但初期信息必须尽快汇总。尤其是每个人的“提示”和“任务”,很可能存在隐藏的关联。
小宇没反对,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,像个人形挂件。
祁淮之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——无影灯依旧惨白,推车上那只握刀的手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光泽,地面血迹已经干涸发黑。一切都保持着某种凝固的、标本般的状态。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廊比来时更暗了。
原本从气窗漏下的惨白光线不知何时减弱了许多,仿佛整栋建筑的“天色”正在走向黄昏。阴影浓稠得化不开,从各个角落蔓延出来,吞噬着视野的边缘。
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。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退居其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气息——陈旧织物的霉味、隐约的排泄物骚臭、还有一种……甜腻得令人作呕的、像是大量廉价糖果腐烂的味道。
“是儿科的味道。”小宇忽然小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微弱的回音,“二楼。雷烈叔叔在那里。”
祁淮之脚步一顿。他看向小宇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男孩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,最后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:“闻到的。每个楼层……味道不一样。就像……”他想了想,找到一个词,“就像不同的房间,放着不同的东西。”
这个比喻简单得近乎幼稚,但祁淮之听懂了。不同的“科室”,有不同的“污染源”或“异常特征”,散发出的“气味”也不同。
“你能分辨出所有楼层的味道?”祁淮之问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纯粹的探询。
小宇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有些很清晰,比如儿科。有些……混在一起了。四楼和五楼的味道,有点纠缠。”
四楼妇产科,五楼精神科。这两层在功能上本就有着微妙的关联——生育与精神。在这个扭曲的地方,它们的“异常”发生混合,似乎也不意外。
祁淮之将这个信息记下,小宇忽然说:“母亲,利用我吧,我会告诉你,我知道的一切。”
祁淮之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前进。他的目标是先回一楼大厅——那里是初始点,也可能是相对“中立”的区域。按照赵成和林茜的提议,完成阶段性任务后应尝试返回交流。
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,门牌上的字迹斑驳脱落,难以辨认。偶尔有几扇虚掩的门,门缝里漆黑一片,没有任何声音或光线透出,却给人一种被注视的强烈不适感。
祁淮之的行走路线很有讲究——他始终保持在走廊中央,与两侧墙壁和房门保持等距。这样既能最大化视野,也能在遭遇突发情况时拥有最多的反应方向和空间。
他的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,鞋底与陈旧地砖接触时发出规律而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这是一种心理战术——在绝对的寂静中,过于小心翼翼反而会放大恐惧感,适度的、受控的声响能帮助维持冷静和节奏感。
小宇跟在他身后半步,几乎同步着他的步伐。男孩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,不是孩童常见的蹦跳或拖沓,而是一种近乎猫科动物的、脚掌先着地的轻盈步伐,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们经过一个转角时,祁淮之的余光瞥见墙角堆着一团暗色的东西。
他停下脚步,侧身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。
是一堆废弃的医疗器械——几个破裂的玻璃输液瓶、几卷染着褐色污渍的绷带、还有一把锈蚀严重的手术钳。东西本身没什么特别,但摆放的方式……
那些东西被刻意地“摆放”过。
输液瓶呈三角形立在中央,绷带像蛇一样缠绕在瓶身上,手术钳则横压在绷带上方,钳口张开,指向走廊深处。整个造型透着一股原始的、图腾般的仪式感。
祁淮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不是自然废弃或随意丢弃。有什么东西……或者什么人,在这里留下了“标记”。
“是‘它们’摆的。”小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很轻,带着孩童叙述事实般的平直,“有时候,它们会摆东西。像是在……玩游戏。”
“它们?”祁淮之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锁定那堆东西,“指什么?”
“住在这里的。”小宇说,“不是实习生。是本来就住在这里的……病人。或者,别的东西。”
“它们有智能?会协作?”
小宇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有些会。有些不会。有些只是……碎片。像坏掉的玩具,只会重复几个动作。”
这个描述让祁淮之想起手术室那个木柜——它似乎也有某种“需求”和“反应”,但范围很窄,像是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。
“这个标记,”祁淮之用手电光点了点那堆器械,“是什么意思?”
“指路。”小宇说,“或者……警告。看你怎么理解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”小宇的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变成耳语,“我以前也摆过。”
祁淮之猛地回头。
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,照在小宇脸上。男孩苍白的面容在强光下几乎透明,黑洞般的眼睛映不出任何光亮,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祁淮之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。
“很久以前。”小宇说,语气里没有任何怀念或感慨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在这里,时间……不太一样。有时候我觉得过了很久,有时候又觉得只过了一小会儿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那时候,我也在等人来找我。所以我摆东西,希望他们能看到,能顺着找来。”
“等谁?”
小宇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祁淮之,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“情绪”的东西——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渴望和……委屈?
但只是一闪而过。下一秒,他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,低下头,轻轻拽了拽祁淮之的衣角:“母亲,我们该走了。这里……不太安全。”
祁淮之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。他转回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器械堆成的“标记”,然后继续前进。
但他心里,某个猜测正在逐渐成形。
小宇不是普通的“异常患儿”。他对这里的了解太深入了——气味、标记、某些存在的行为模式……这不像是一个刚被卷入的“受害者”或“实习生”该有的认知。
除非,他在这里“生活”过。或者说,他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。
而那句“母亲”,恐怕也不是简单的认知错乱或投射。
转过第二个转角,前方走廊的尽头,出现了向下的楼梯口。再往前走一段,应该就能回到一楼大厅。
但就在距离楼梯口大约二十米的地方,祁淮之的脚步再次停住了。
前方的走廊中央,站着一个人影。
不是吴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那人背对着他们,站在一扇敞开的房门前,穿着脏污的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病号服,身形佝偻,头发稀疏灰白,是个老人。
老人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
祁淮之的手电光束照过去,照亮了老人裸露的后颈——皮肤干瘪起皱,布满了深色的老年斑,但更引人注目的是,后颈正中,有一条纵向的、暗红色的缝合线痕迹,针脚粗糙凌乱,像是被匆忙缝上的。
“别过去。”小宇忽然说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“紧张”的情绪,“他不是‘实习生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祁淮之低声问,身体已经自动调整到了最佳的防御姿态——重心微微下沉,膝盖微曲,一只手虚按在腰间。
“是‘滞留者’。”小宇说,“卡在流程里的。出不去了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的老人,忽然动了。
不是转身,也不是行走。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、关节反向弯曲的方式,缓缓地、一格一格地……向后折。
头向后仰,直到后脑勺几乎贴上后背;肩膀向后拧,手臂反关节地向上抬起;腰向后弯,整个上半身像一张被拉满的反弓。
这个过程无声无息,却充满了令人牙酸的、仿佛骨骼在强行错位的细微“咯咯”声。
最终,老人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,“看”向了他们——他的脸现在朝上,倒挂在后背上,浑浊发黄的眼睛正对祁淮之的方向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嘴巴大张着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仅剩的几颗黑黄色残牙。
然后,他,或者说它开始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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