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温馨港湾5(2/2)
车辆平稳地驶入市中心那栋标志性的摩天大楼——祁氏集团的地下停车场。冰冷的混凝土结构,空气中弥漫着轮胎与地面摩擦的淡淡焦糊味,以及一种属于地下空间的、恒久的潮湿感。
这一切感觉如此真实。他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,电梯内部光可鉴人,倒映出他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。数字无声地跳跃,最终定格。
电梯门滑开,身着合体职业装的秘书早已静立等候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职业化的微笑,弧度标准,无可挑剔:
“祁总,早。上午十点您有一个与海外分部的视频会议,相关资料已经准备好,放在您桌上了。”
一切流程,都符合他记忆中的那些过往,流畅、自然,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
他微微颔首,没有多余的表情,迈步走进那间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办公室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城市鳞次栉比的建筑群,在阳光下闪耀着玻璃与金属的冷硬光泽。宽大的办公桌上,文件堆积如山,象征着权力与责任。
他在那张象征着地位的真皮座椅上坐下,却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触任何一份文件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印满冰冷数据、严谨条款的纸页,变得空洞而搜寻。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,脑海中开始疯狂地检索、过滤任何可能与“祁熙年”这三个字产生关联的信息。
项目合同签署方?他快速回忆着近期经手的所有重要合作,没有那个名字。
商业伙伴名单?他试图在记忆中勾勒出那些或精明或圆滑的面孔,没有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、却更显锐利苍白的面容。
慈善晚宴、行业峰会、私人酒会……所有可能留下社交痕迹的场合,他都一一排查。甚至公司内部的人事档案,底层员工的名单……他像个偏执的考古学家,试图在一片虚无中,挖掘出那个人存在过的碎片。
一无所获。
彻彻底底,干干净净。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极致精密的手,将“祁熙年”这个人,从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录、所有人的记忆、所有可能的关联中,像用橡皮擦擦拭铅笔痕迹一样,彻底、不留一丝痕迹地抹去了。
这种“不存在”,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、任何血腥直白的恐怖场景,更让祁淮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……恐慌。
那是一种面对绝对虚无的恐慌,是对自身记忆和情感的终极否定。如果熙年不存在,那他此刻的执着、他的痛苦、他打破循环的动力,他执意走上无限流游戏顶端的目的又算什么?一场荒谬的独角戏?
“他在翻看文件的眼神好可怕,像是在找救命稻草。”
“肯定是在找重要的线索吧?世界意志怎么可能留下痕迹。”
“这样的理智值不知道主播还能撑多久”
“是啊,这还是一个全新副本,连一点经验都没有”
下午,他提前离开了公司。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驱使他逃离那间充满“正常”工作氛围,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答案的办公室。
他没有设定明确的目的地,只是操控着方向盘,让车辆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穿行。
他驶过繁华的商业区,巨大的LED屏幕滚动着最新的广告,时尚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,脸上洋溢着消费的快乐。
他路过安静的公园,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散步,看到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,脸上洋溢着初为父母的喜悦。他瞥见咖啡馆临窗的位置,情侣依偎着低语,眼神交汇间满是甜蜜。
每一幕都温馨、真实,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活力。然而,这一切的热闹与温暖,都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,与他毫无关系。他是一个局外人,一个迷失在美好画卷中的孤魂。
每一个与记忆中那人身形相似的背影,都会让他的心跳骤然漏掉一拍,血液瞬间加速。
他会下意识地踩下刹车,或放缓车速,目光紧紧追随,直到对方转过身,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那短暂的、虚假的希望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,迅速干瘪,留下更深的空洞和失望。
世界在变得越来越“完美”,越来越符合一个正常人该有的、值得留恋的生活图景。
它不再用夸张的、一眼就能看穿的虚假来刺激他、对抗他,而是改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、“正常”的温暖、活力与秩序,来包裹他,浸润他,安抚他,试图让他接受——这就是现实,是你应该停留和拥有的生活。
而他的理智,他打破循环的意志,正在这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中,被一点点消耗,麻痹。
夕阳西下,橙红色的余晖将天空渲染得瑰丽而悲壮。祁淮之几乎是下意识地,将车开回了那座位于半山腰的别墅。
仿佛在那里,能寻找到最后一丝与“过去”、与“真实”相关的线索,或者……仅仅是寻求一个暂时的、温暖的避风港?
花园里,母亲正提着一个古铜色的喷水壶,细致地浇灌着盛放的玫瑰,水珠在夕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。
父亲则坐在白色的藤椅上,戴着一副老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,看得专注。听到熟悉的引擎声,母亲抬起头,望向驶入的车子,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那笑容不再像最初循环里那样僵硬程式化,而是带着一丝清晰的、甚至能看出岁月痕迹的暖意。父亲也放下报纸,摘下滑到鼻梁的老花镜,对他点了点头,目光平静而温和。
没有过度热情的招呼,没有虚假得令人尴尬的关怀,只是一种……仿佛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、家人之间心照不宣的、自然而然的平淡相处。宁静,祥和,充满了黄昏时分特有的、让人心安的归属感。
这一幕,与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、或许在遥远童年曾短暂存在过的、关于“家”的宁静片段,隐隐重合。
祁淮之坐在车里,双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,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,也没有推门下车的意图。
他透过前挡风玻璃,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“家”,看着这片在夕阳金辉笼罩下、美得如同印象派油画般的景象。
脑海中,关于世界真伪的激烈挣扎,关于寻找熙年的疯狂执念,在这一刻,都变得有些模糊、有些遥远了。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。
一种深深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,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,淹没了每一寸神经,每一个细胞。抗争带来的只有更多的迷茫和痛苦,而眼前……是如此触手可及的“幸福”。
留下来……
接受这一切……
似乎……也不错?
这个念头,如同最狡猾的毒蛇,在他防御最薄弱的瞬间,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,吐着冰冷却充满诱惑的信子。
温吞的囚笼,正在合拢。以温暖为栅栏,以美好为枷锁。
“……他动摇了。”
“最后的眼神,是妥协吗?”
“不要啊祁哥!你迷失在副本里,我怎么办啊?这还是单人副本,我没办法去找你啊!”
“完了,这轮循环,他可能真的出不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