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归途漫漫 山水镜鉴(1/2)
2000年8月19日,周六,午后
飞机在菜坝机场降落时,机翼切开蜀南特有的湿热水汽,发出沉闷的嘶鸣。
我走出舱门,站在舷梯上停顿了三秒——不是适应气压变化,而是在确认脚下土地的质地。
水泥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,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,扭曲了远处机库的轮廓。
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略带酸涩的酒糟香气,像久别重逢的老友,不由分说地拥了上来。
五粮液酒厂的呼吸,是这座城市的体味,也是故乡的胎记。
张小军已经等在到达厅外。他理了个贴着头皮的平头,显得更沉稳了些。
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看见我,他没有挥手,只是微微颔首,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。
“田总。”
“小军哥,”我看着他晒黑的脖颈,“说了多少次,私下叫浩彣。”
他沉默地点点头,拉开桑塔纳后备箱的动作干净利落。
行李箱放进去了,又仔细调整了位置,让它们不会在颠簸中滑动。
这些细节,是他这两年从“星火网苑”到“星火生活馆”历练出来的——管理着五十台机器、五个员工、每月近十万的流水,人会变得不一样。
姐姐田雪雪从另一侧走来。
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,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,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平静。
十八岁的姑娘,已经有了北师大准大学生的矜持。
“姐。”
“耗儿。”她点点头,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
车子驶出机场,汇入市区的车流。张小军开得不快,车速稳定在六十码,像在刻意延长这段归途。
“浩彣,”他目视前方,开始汇报,“‘星火生活馆’现在五十台机器,月净利润稳定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。小全能独立盯店了,另外招了两个本地小伙子做网管,都是职高毕业,懂点硬件。”
他顿了顿,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保安还是两班倒。白班是老陈——你见过,退伍军人,做事一板一眼。夜班是他带的徒弟小刘,也靠得住。”
“人员稳定吗?”
“稳定。工资比县里其他网吧高百分之二十,还包吃住。老陈说,他这辈子没拿过这么踏实的钱。”
我点点头:“你做得很好。这次跟着回北京,主要做网吧联盟的全国推广。你先跟着学,看他们怎么谈合作、怎么搭系统、怎么跟各地的人打交道。学好了,以后川渝片区的拓展你来牵头。”
张小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没说话,只是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子驶离市区,跨过金沙江大桥,窗外的风景从城镇街景切换为起伏的丘陵。
蜀南的山水,在这一刻真正展开。
这段路是沿着山腰凿出来的,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,青黑色的石头裸露着,石缝里顽强地钻出蕨类植物;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谷底有溪流,水声被距离稀释成隐约的潺潺回响。
梯田出现了。不是平原上那种一望无际的平坦,而是依着山势,一层层、一圈圈地盘旋而上。从山脚到山顶,像巨大的绿色阶梯,又像大地裸露的等高线。
此时是农历七月二十,梯田呈现出奇异的色彩层次:山脚是成熟稻田的金黄,山腰是正在抽穗的翠绿,山顶是秧苗拔节的嫩绿。
颜色不是平的,是立体的,有厚度的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光束像舞台追光,移动着照亮这一片、再照亮那一片。
被光追到的梯田瞬间鲜活起来,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光,整座山都在呼吸。
“真美。”姐姐轻声说。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车子转过一个急弯,视野豁然开朗。前方是连绵的苍山,一座叠着一座,向天边铺展。
山的轮廓不是尖峭的,是圆润的、饱满的,像沉睡巨兽的脊背。山体覆盖着茂密的竹林和杉木林,墨绿、深绿、青绿层层叠叠,在午后的薄雾中显出毛茸茸的质感。
空气里的酒糟香气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植物蒸腾的水汽、泥土被晒暖的腥气,还有远处山涧带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这条路要走一个半小时。这条回家的路,我连续走了六年。从1994年春天到北京后,我就恪守着每年至少回家两次的约定。
我靠着车窗,看外面飞掠的风景:春天的油菜花海,夏天的绿稻如茵,秋天的金色稻田,冬天雾锁群山的苍茫。每个季节的颜色、气味、温度,都刻进记忆里。
车子驶近高州县时,张小军放缓了车速。
高州县是个三面环山的小城,房子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。主街道只有两条,交叉成十字。
道路两旁是九十年代典型的瓷砖贴面楼房,阳台上晾着衣服,盆栽绿植从栏杆缝隙探出头来。
摩托车比汽车多,突突地穿行在街道上,后座绑着蔬菜、煤气罐、或者哭闹的孩子。
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外界慢半拍。
北京已经进入互联网创业的热潮,香港在金融风暴后艰难复苏,台北在酝酿文化产业的勃发——而这里,人们关心的还是粮价、雨水、孩子的学费。
但我没有轻视这种“慢”。
因为这种“慢”里,有一种扎实的、贴近土地的生存智慧。
这种智慧不谈论风口、不追逐泡沫,只关心春种秋收、只在乎一日三餐。
它是漂浮时代的压舱石。
车子穿过县城的一角,我让张小军继续向南。
张小军放慢车速:“不回家里?”
“先回老屋看看。”
风景再次变化。
丘陵更密集了,山势更陡峭。
路沿着南广河蜿蜒向前,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,流速很快,撞在礁石上溅起白色浪花。
河边有妇女在石板上捶打衣服,啪、啪、啪,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
空气中飘来了另一种气味——竹子的清香。
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竹林。不是北方那种细瘦的竹子,是蜀南特有的慈竹,竿粗叶茂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风过时整片竹林簌簌作响,像千万片翡翠在摩擦。
竹林深处,隐约可见青瓦农舍。有的房子很老了,土墙已经斑驳,瓦片上长着青苔。
但院坝扫得干净,柴火码得整齐,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,脚边趴着打盹的黄狗。
这条路,我走了不知多少次。
1993年夏天,九岁的我第一次独自走这条路去县城学琴。那时的这条路,更加坑洼,中巴车开过扬起漫天黄尘。
每次母亲都给我五块钱车费和零花,我攥在手心,汗湿了纸币。
车子颠簸得厉害,我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,指甲掐进海绵里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,有挑着担子的农民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浑身汗味的工人。空气里混杂着烟草、汗水、鸡鸭禽畜的味道。
但我心里是雀跃的。
因为我怀里抱着何老师给我的《基础乐理教程》,因为我脑海里回响着《稻香》的旋律。
从此,县城学琴的路,成了记忆中一个短暂的片段——只有一年,却仿佛贯穿了整个童年。
但这一次,我是用十六岁的眼睛看,用走过北京、香港、台北、汉城之后的心境看。
记忆被这山水激活,开始倒带。
因为那一年里,我完成了从孩童到“重生者”的认知转换。
在那条颠簸的砂石路上,我一遍遍梳理脑海中的记忆,确认那些来自“前世”的知识和旋律。
我思考如何利用这些“先知”,如何规划未来,如何不辜负这第二次生命。
那条路,成了我的思考长廊。
而今,七年过去,路修好了,平坦了。中巴车换成了桑塔纳,一个小时的车程缩短到三十分钟。路边的桉树长高了,农舍翻新了,有些地方开了农家乐,招牌上用红漆写着“柴火鸡”“河鲜”。
但山还是那些山,水还是那些水。
前面就是小镇的地界了。
我的老家。
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
“在前面停一下。”我说。
车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停住。我推门下车,站在树荫里。
槐树很老了,树干要两人合抱,树冠如盖,投下大片荫凉。树身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铁牌:“四维镇001号古树树龄约150年”。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等车,夏天蹭它的阴凉,秋天捡它的落叶。
树还在。
树下的石凳也还在,只是磨得更光滑了。
我走到石凳前,伸手摸了摸。石面温润,有阳光晒过的暖意,也有常年被人坐出来的包浆。1993年的很多个清晨,我就坐在这里,等那趟开往县城的中巴车。
我会提前半小时到,不是因为车不准时,是因为我喜欢这段等待的时光。没有父母在旁,没有功课压身,只有我自己,和这棵老槐树,和即将开始的旅程。
那时我会在心里默念乐理知识:C大调的音阶、G7和弦的构成、四四拍的强弱规律……或者哼唱正在练习的曲子。脑海中的“音流图”在那时还不稳定,时隐时现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。
但那种对音乐的渴望是真实的。那种想要把脑海中的旋律具现出来的冲动,那种通过琴键与另一个世界对话的快乐,是支撑我每个周末往返两小时车程的全部动力。
虽然只走了一年。
虽然1994年春天我就去了北京,从此走上更广阔的道路。
但那一年,那条路,奠定了某种基调。
它让我明白:任何值得追求的东西,都需要付出代价。时间的代价,精力的代价,孤独的代价。
它让我习惯:在颠簸中保持平衡,在喧嚣中守住安静,在漫长的路途上与自己对话。
它给了我最初的韧性。
“浩彣?”姐姐在车上轻声唤。
我回过神,走回车边:“走吧,我们俩走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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