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工地尘埃 浇筑未来(1/2)
2000年7月27日,周四,中关村东升大厦A座8楼装修工地。
(上午10点08分)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一片狼藉。
这里就是未来的星海集团总部——或者说,即将是。
此刻它还只是钢筋水泥的骨架,裸露的管线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,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。
地面堆满了建材:水泥袋、瓷砖、木龙骨、电线卷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油漆和金属切割的味道。
我戴上安全帽,鞋底踩在覆满水泥粉末的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小心!”一个年轻的装修工从我身边快步走过,手里抱着两米长的铝合金型材。
我点点头,侧身让开。
工地很吵。
电钻的尖啸、切割机的轰鸣、锤子的敲击、工人的吆喝声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原始的、充满力量的噪音。
这种噪音和咖啡角的争论声不同——那里是思想的碰撞,这里是物质的交锋。
我走到窗边。
窗户还没装玻璃,只有一个方形的空洞。
从这里望出去,左边就是“记忆中”着名的五道口,现在还是一片混沌的现场。
这里是1909年,由詹天佑主持修建的京张铁路的第五个道口。
该道口与大楼前的成府路平面交叉,由于没有立交桥,火车一来就得拦上,特别容易堵车。
要等到2016年,清华园隧道修通了,老铁路才拆除,道口才消失,在原址修建了“京张铁路遗址公园”。
右边是我即将就读的“五道口男子职业技术学院。”
楼下正前方是成府路,再远就是北四环。
从这里到四元桥的这段路,是在1990年北京举行第十一届亚运会时建成通车的;
去年东四环通车了,而整个四环要到明年6月才能全线贯通。
中关村东路笔直地与成府路、北四环相交,一直向北三环延伸。
我的目光跟随着车流向远处看去,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,楼顶上矗立着密密匝匝的招牌:联想、方正、清华同方、金山软件……
这里是中国硅谷的心脏地带,每分钟都有梦想诞生,也有梦想死去。
今天我要思考支付系统。
这是最硬的一块骨头。比芯片更硬——因为芯片至少还有技术路线可循,支付系统面临的是政策、银行、用户习惯、安全技术、监管环境的全面围剿。
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但还没开始写,就被现实打断了。
“老板,让一让,这边要拉电线!”两个工人抬着一大卷电缆走来。
我退到角落,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。墙面还没抹灰,能看见混凝土浇筑时留下的模板印痕,一道道,深浅不一。
这让我想起芯片厂的奠基仪式。张汝京指着那片空地说:“下个月,这台机器就会开始挖地基。再下个月,钢筋水泥会运进来。”
现在,我的办公楼也在打地基——物理上的和精神上的。
物理的地基是这整层3500平米的办公空间。精神的地基,就是支付系统——那个连接一切业务的血管。
但血管怎么建?
我闭上眼睛,开始梳理现状。
政策限制:根据中国人民银行1999年发布的《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管理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,非金融机构不得从事支付结算业务。正式文件还没出台,但风向已经很清楚:支付是金融,金融必须持牌。我们没有牌照。
银行态度:四大国有银行(工、农、中、建)对互联网公司爱答不理(注①)。他们有自己的电子银行业务,但接口封闭,速度慢,手续费高。股份制银行(招商、浦发等)相对开放,但合作门槛很高。
用户习惯:2000年的中国人怎么付钱?现金、银行转账、邮局汇款。网上支付?太陌生,太不安全。我做过小范围调研,超过80%的用户表示“不敢相信网上付钱”。
安全技术:SSL加密刚普及不久,数字证书还是新鲜事物。黑客攻击、钓鱼网站、木马病毒……安全问题层出不穷。
竞争对手:有什么人在做?8848在做B2C支付,但只限于自己的电商平台。首信在推“首都电子商城支付平台”,但进展缓慢。腾讯连Q币都还没出现,支付宝更是要到三年之后。
一片荒原。但荒原意味着机会,也意味着拓荒者的尸骨会埋在这里。
怎么破局?
(上午10点40分)
我在工地里慢慢走着,跨过一堆瓷砖,绕过一台搅拌机。工人们各自忙碌,很少有人抬头看我——在他们眼里,我大概只是个戴着安全帽、到处闲逛的年轻人。
一个中年工人蹲在墙角吃盒饭。塑料饭盒里是米饭、土豆丝和几片肥肉。他吃得很香,大口扒饭,不时喝一口旁边那个没有标签的矿泉水瓶里的水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县城家里的父亲。父亲开车的时候,也经常这样蹲在路边吃饭,十分钟解决一餐,然后继续上路。
底层劳动者的坚韧,是支撑这个国家运转的基石。
但他们的付出和回报,往往不成正比。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动。
支付系统要服务的,不只是那些有信用卡、会上网的白领。
更应该包括这些工人、小摊贩、学生、农民……那些被传统金融体系忽略的人。
但怎么服务?他们可能连银行卡都没有。
问题又绕回来了。
我走到还没封板的墙体前,看着里面错综复杂的电线。红的是火线,蓝的是零线,黄的是地线。电工正在接线,手法熟练,剥线、拧紧、缠胶布,一气呵成。
电需要电网才能传输。钱也需要网络——支付网络。
电网是国家建的。支付网络呢?理论上也应该国家建,但国家还没建好。
我们要不要自己先建一段?就像在荒野中先铺一条小路,等大路修通了,小路可以并入大路。
但这个“小路”从哪里开始铺?
我想得头痛。
工地里的噪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。电钻声像直接钻进我的脑袋,切割机的尖叫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我走到楼梯间,这里相对安静一些。坐在台阶上,我拿出笔记本,开始列可能的切入点:
1.虚拟货币
类似Q币,先让用户充值到账户,在内部生态中使用。
问题:容易被定性为“变相发行货币”,政策风险高。
2.网关支付
和银行合作,做支付网关,用户跳转到银行页面付款。
问题:体验差,银行接口不稳定,手续费高。
3.信用支付
先消费后付款,类似信用卡。
问题:需要信用体系,需要资金池,风险巨大。
4.移动支付
现在还没有智能手机,只能通过短信支付。
问题:手机普及率低,运营商分成高,且安全性差。
每一个方案都有致命缺陷。
我烦躁地合上笔记本,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。
支付系统比游戏难多了。游戏至少有明确的技术路径,支付系统是政策、商业、技术、心理的多重博弈。
也许我该放弃?等几年,等支付宝出来,直接学他们?
但时间不等人。芯片需要钱,游戏需要支付渠道,整个生态需要血液。
不能等。
可是怎么做?
我抬起头,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向外面。不远就是清华大学附属小学的操场,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,跑着,跳着,笑声隐约传上来。
那些孩子里,也许有人未来会成为我们的用户。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方式付钱?刷脸?指纹?还是脑波?
十年后的事,现在想太远。
先解决眼前的问题。
眼前的问题是:怎么让用户在2000年愿意相信一个陌生的支付系统?
信任。
这个词像一道光,在脑海里闪过。
支付的核心不是技术,是信任。
用户相信银行,所以把钱存银行。
相信国家,所以用人民币。
相信朋友,所以敢借钱。
我们要建立信任。
但信任需要时间,需要积累,需要证明。
怎么快速建立信任?
我想起一件事:公益。
人们相信红十字会,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多先进,是因为他们做公益。
后来人们怀疑红十字会,不全是“郭美美事件”的锅——而是做公益却不透明,再加上管理不善——导致的信任崩塌。
公益意味着非营利,意味着善意,意味着可信。还要有效管理,公开透明。
如果我们做一个公益支付系统呢?
先不做商业支付,只做公益捐款。用户捐钱给贫困学生、灾区、希望工程……
钱通过我们的系统流转,我们分文不取,全部透明公开。
这样行不行?
(中午12点15分)
工地开饭了。工人们聚在相对干净的区域,端着盒饭,蹲着或坐在地上吃。饭菜的香味混着灰尘的味道,飘散开来。
我也领了一盒饭——装修公司老板认出了我,硬塞给我的。两荤两素,不够再拿。
我和工人们坐在一起吃。他们起初有些拘谨,但看我吃得香,也就放松了。
“小伙子,你是甲方的人?”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问我。
“算是。”我说。
“这楼是做什么的?”
“互联网公司。”
“互联网?”师傅茫然,“就是上网那个?”
“对。”
“上网能赚钱?”另一个年轻工人插嘴。
“能。”我点头,“而且能赚很多。”
“怎么赚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就像你们盖楼。你们用砖头、水泥、钢筋盖出实实在在的楼。我们用代码、数据、创意盖出虚拟的楼。虚拟的楼也能住人——住的是信息、服务、娱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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