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尘世烟火 潮涌前夕(1/2)
1999年5月17日,星期一。
生物钟在六点准时将我唤醒。
在香港维港夜景的思索、与大卫·米勒的商务会谈、陈健添书房里的茶香与雪茄味……
过去几天如同高速旋转的万花筒,色彩斑斓却有些不真实。
那些场景还在脑海中浮动——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束、Livehoe里郑钧嘶吼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、陈健添凝视唱片墙时沉默的背影。
而此刻,窗外传来的是北京胡同里熟悉的声响——开门的吱呀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、远处隐约的广播操音乐。
这些声音琐碎、平凡,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质感。
它们将我拉回现实,拉回这个十五岁少年,最本真的生活轨道。
我躺在床上,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晨光投下的朦胧光斑,让两种现实在意识中缓缓融合。
香港是未来的预演,是战略的布局,是站在高处了望远方;
而北京,这间招待所的屋子,到连接门口的胡同……
是根基,是日常,是低头看清脚下的路。
二者都需要,也都真实。
起床,洗漱,换上T恤。
镜子里,还是那张十五岁的脸,皮肤光洁,轮廓清晰,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——不是沧桑,而是一种见过更广阔世界后的清醒。
我对着镜子笑了笑,试着让眼神柔和一些,找回一些属于少年的单纯感。
晨练,声乐练习。林教授强调过,变声后期是巩固的关键阶段,一天都不能懈怠。
先在中戏的操场跑上一圈,然后找个角落开声,感受着气息在胸腔和头腔间的流转。
先哼鸣,再练元音,从中央C开始,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地往上爬。
嗓音比去香港前似乎又稳定了一些,中音区更厚实了,高音虽然还不敢完全放开,但已经少了之前的紧绷感。
这种身体机能上的细微进步,带着一种朴素的喜悦。
它不关乎商业成败,不涉及文化战略,只是一个人通过日复一日的练习,对身体的一点点驯服与掌握。这种纯粹,有时候比任何谈判桌上的胜利都更让人心安。
练完声,额头微微出汗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远处的石榴树开花了,点点鲜红藏在翠绿的叶子间。
近处走过遛鸟的大爷,画眉的叫声清脆婉转。这一切都简单、直接、生机勃勃。
吃完简单的早餐——馒头、咸菜、稀饭、鸡蛋;
再换身衣服,步行去“星海”。
穿过清晨的胡同,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、豆浆油条的香气和公共厕所特有的氨水味。
这是一种鲜活、甚至有些粗粝的生活气息,与香港的精致井然、会议室的空调冷气、私人会所的奢华氛围截然不同。
大妈拎着菜篮,与相熟的街坊互相打招呼:“吃了吗您?”“吃了,您呢?”
上班族行色匆匆,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。小学生们打闹着跑过,红领巾在晨风中飘动。
我混迹其中,像一个普通的中学生。
没有人知道我刚从香港回来,刚和跨国公司代表谈判,刚与行业大佬深夜长谈。
在这个环境里,我只是一个穿着短袖、按时上学的少年。
这种“普通”,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无论在外经历了怎样的波澜,这个身份,这个环境,是我最重要的锚点。
它提醒我:无论你走多远,飞多高,最终还是要回到地面上,用双脚走路,用平常心生活。
我放缓脚步,开始搜索和反刍“那场梦中”的记忆:
晨光像帘子一样,隔绝了课堂的吵闹,拉开了早读的喧嚣……
第一节是班主任的数学课。老太太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三角函数公式,嘴里念叨着不太标准的希腊字母发音,粉笔灰在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中飞舞,像微型的雪。
同桌偷偷在课桌下翻着漫画,是《七龙珠》,悟空正在变成超级赛亚人。
前排的女生,将一张刚收到的纸条,叠成精巧的千纸鹤形状。
后排的男生,似乎还在继续昨晚的梦,头一点一点的,像啄米的小鸡。
我着这一切,有些恍惚。
就在两天前,我还在用英语与美国人讨论全球音乐市场的版图分割,却在背诵正弦余弦的转换公式。
这两个世界如此不同,却又如此地并存于我的大脑里。
这种平凡的氛围,反而让我感到放松和治愈。
它像一块厚重的压舱石,让我这艘在商海和文山艺海中航行的小船,不至于在风浪中迷失。
我知道,无论在外经历了什么,这琅琅书声、纯真友谊、以后不同的境遇、再以后的稀疏的联系……都在提醒着我生命的本真与来路。
记得有次语文课。老师没有依照课本,讲的是苏轼的《赤壁赋》。
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
老头儿朗诵着,声音抑扬顿挫。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板书飘逸的字迹上,那些千年前的文字仿佛在光中舒展。
我忽然又想起香港,想起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。
苏轼面对的是江上清风、山间明月,是自然之无穷;
而现代人面对的是人造的光海、数据的洪流,是文明之浩瀚。
但内核或许相通——都是人在时空中的定位与安放。
苏轼在赤壁找到了与天地共适的豁达,而我,需要在1999年这个特殊的节点,找到自己的位置与方向。
这些记忆与现实的交错,让我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连接感。
……
踱步到东四,的这一栋三层小楼前。
前台的女孩小雨,正指挥着几个师傅,把那座三角钢琴,从小货车往地上挪。
看到我,立刻跑过来:“田总,高总在会议室等您。”
推开会议室的门,高军已经在那里了。桌上摊开一堆文件,他正用计算器核对数据,眉头微皱。看到我进来,他抬起头,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小田总,您来了。有几件事需要您处理。”
我们坐下来。高军先递给我一份文件:“这是王斐上海站巡演的结算报告。票房收入、周边销售、场地成本、人员费用……都在这里了。”
我仔细翻阅。数字很清晰:三场演出,上座率平均八成,口碑反响很好,乐评多有赞誉。但财务上,扣除所有成本后,净利润仅为五千八百元。
“只是勉强持平。”高军语气平静,但能听出一丝忧虑,“这还是在我们严格控制成本的情况下。如果算上前期的宣传投入和团队的时间成本,实际上是亏损的。”
我沉默地看着那些数字。王斐的巡演是我们调整方向后,独立音乐商业化的又一次重要尝试。
从艺术角度看,它是成功的——音乐质量高,现场效果好,媒体评价正面。但从商业角度看,它还没有找到可持续的模式。
“独立音乐的路,确实漫长。”我放下报告,“但这次巡演积累了经验,建立了团队,也让王斐在长三角地区有了一定的知名度。这些是无形资产,虽然不直接体现在账面上。”
高军点头:“这我知道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我们需要找到更有效率的商业模式。”我接过话,“或许可以尝试与品牌合作,争取赞助;或者开发更有特色的周边产品;或者探索小剧场驻演的模式,降低场地成本。这些都需要进一步研究。”
“明白。”高军记下来,“那下一件事——周杰伦专辑的第二笔制作费申请外,还有一笔40万的转签费用。”
他又递来一份文件。这次是台湾那边发来的传真,杨峻荣亲自签的字。
金额不小,主要用于编曲、乐手录制、混音后期的费用。
我仔细审核了预算明细,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:吉他手的录制费、弦乐编写费、录音棚租用费、母带处理费……
周杰伦转签费用25万,方文山15万;含已创作的6首歌。
“杨总在附言里说,周杰伦的状态很好,已经在准备第三首歌了。”高军补充道,“他认为这张专辑有可能成为今年的黑马。”
我想起前世那张横空出世的《Jay》,《可爱女人》前奏是一声“WoW!便随着直升机轰鸣,代表着华语乐坛一个新世纪的开启。
在1999年的夏初,它们还只是几个年轻人藏在台北某间录音棚里的Deo,还只是一些尚未被世人听见的声响。
但我知道它们的力量。
“批。”我在申请单上签下名字,字迹工整有力,“告诉杨总,钱不是问题,但质量必须保证。我要的是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,不是赶工出来的商品。”
“好。”高军接过文件,犹豫了一下,“小田总,还有一件事。这几天陆续有几家媒体想约专访,主要是想了解你和Jive合作的情况,以及‘星海’未来的规划。”
“暂时都婉拒吧。”我思考了一下说,“现在阶段,多做实事,少说空话。等周杰伦的专辑有了雏形,或者‘共荣音乐’有实质性进展时,再找合适的时机沟通也不迟。”
高军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这就是我欣赏他的地方——执行力强,但从不越界,懂得什么该问,什么该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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