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回响与标点(2/2)
“…我还…看到了…别的东西…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,带着一种非人的洞察力,“…很多…网格…在重组…比之前…更复杂…像…神经网…或者…血管网…”
“是草案!它们从随机态中恢复了?在重组?”我急问。
“…不全是…”镜瑶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个字都像在从粘稠的污泥里费力拔出,“…新的…图案…在旧网格上…生长…像…霉菌…又像…结晶…有两个…主要…图案…在…打架…”
两个主要图案在打架?除了简化、繁育、循环,还有别的草案在活跃?或者……是原有草案进化(或杂交)出了更优势的“变种”,正在争夺主导权?
“…还有…一个…很模糊…的…影子…在…很高…的地方…看…”她的“视线”似乎投向了更高维度,“…它…很…犹豫…好像在…选择…又好像…在…等待…”
审议进程的“观察者”?它在犹豫什么?等待什么?等待草案竞争出结果?还是……在等待我们这些“例外”下一步的动作?
“…姐…”镜瑶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清晰的、属于“她”的急切,“…快…让其他人…躲好…地面…
地面?
我猛地低头,看向脚下这片依旧在随机变幻的“地面”。经由镜瑶的提醒,我右臂的银白纹路传来一阵尖锐的预警性刺痛——不是针对表面的随机,而是针对更深处、某种正在凝聚的、有明确指向性的规则压力!
“所有人!退回掩体深处!远离地面接触!快!”我对着老烟斗他们嘶声大喊。
几乎就在同时——
我们周围,整个规则随机态的区域,那沸腾的、荒诞的、不断变化的景象,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,然后……开始倒带。
不是时间倒流。是“可能性”在坍缩,是“随机性”在消退。
那些互相矛盾的色彩开始互相湮灭、中和,回归为单调的、不稳定的灰白。
那些不断变幻形态的物体,逐渐固定下来,但不再是原先的样子,而是呈现出一种……被多种规则力量粗暴糅合后的、扭曲的稳定态。比如,一块岩石可能同时具备完美的几何切面(简化)、表面覆盖着缓慢蠕动的菌毯(繁育)、以及自身在缓慢地顺时针旋转(循环?)。
而那口概念漩涡,包括漩涡中央的壁橱,也开始变得不稳定。壁橱门的缝隙在缩小,门板上那些被侵蚀的锁形纹路在艰难地重新浮现、修补。
“不!镜瑶!”我冲向壁橱,但一股无形的、如同胶水般的规则阻力骤然出现,将我狠狠推开!是那些正在“稳定”下来的杂交规则场,开始自发地排斥我这个“例外”核心,同时也在加固壁橱所在的“夹缝”!
“…门…要关了…”镜瑶的声音变得遥远、焦急,“…我…挤不出去…但…种子…在发芽…”
她的右手,猛地从即将闭合的门缝里,用力向外探出!
这一次,不只是手。
她的指尖,皮肤下的暗红沙痕与异彩,如同获得了生命般,猛地延伸出来!不再是光纹,而是凝结成了几缕极其细微的、半实体半概念的暗红色丝线,混合着点点银白色的逻辑光屑!
这些丝线,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,瞬间穿透了门缝外粘稠的规则阻力,朝着我的方向——
不,不是朝我。
是朝着我右手掌心,那枚同样灼热、同样在共鸣的印记,激射而来!
“嗤——!”
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、仿佛概念被嫁接的声音。
那几缕暗红银白的丝线,精准地连接在了我的掌心印记之上!
没有物理触感。但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冰冷又灼热、充满了无穷“诘问”与“悖论”信息的意识流,如同决堤的洪水,顺着这临时建立的、脆弱无比的“概念桥”,轰然冲入我的脑海!
“呃啊——!”
我惨叫一声,单膝跪地,头痛欲裂!无数画面、声音、逻辑公式、存在疑问,疯狂冲刷着我的意识!那是镜瑶此刻状态的直接共享!是“安静否”奇点的浩瀚与虚无,是壁橱夹缝的压抑与混乱,是她对人性的残留记忆与对非人逻辑的逐渐适应……所有一切,矛盾地、粗暴地塞了进来!
与此同时,我也“看”到了她通过连接传递过来的、最后一幅清晰的“画面”:
不再是抽象的光斑。
是一张网。
一张覆盖了整个区域(甚至可能更广)的、由蓝白、暗绿、灰黄三色线条(以及更多难以辨别的细微色泽)复杂交织而成的、不断脉动和重组的立体规则网络。网络的一些节点格外明亮,正在激烈地交换着信息、争夺着控制权。而在网络的上方极高处,一个模糊的、巨大的、如同眼球又如同某种抽象判决符号的阴影,正静静地悬浮着,投下无形的压力。
而在网络的下方,地底深处,确实有某种规律性的、沉重的震动正在传来,仿佛有什么巨大的、被遗忘的、与现有网络格格不入的东西,正在被这场规则乱流唤醒,或者……吸引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连接丝线,因为规则场的彻底“稳定”和壁橱门的最终闭合,骤然断裂、消散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壁橱门在我眼前彻底关紧。门上那老旧的木质纹理迅速被一层不断变幻的、混杂着三种草案颜色的规则痂壳覆盖,然后连同整个壁橱的虚影,一同淡化、消失在那片已经“稳定”下来的、扭曲的灰白背景中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我掌心印记处残留的、如同被烙铁烫过的灼痛,和我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、混乱而庞大的信息余波,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我跪在冰冷(现在是真的“冰冷”的某种混合材质)的地面上,剧烈地喘息着,冷汗浸透了内衬。
随机态结束了。
世界以一种更诡异、更复杂、也更危险的“杂交稳定态”停了下来。
草案们在重组、竞争。
“观察者”在犹豫、俯瞰。
地底深处有东西在苏醒。
而我的妹妹,林镜瑶,她的意识短暂地触碰了现实,留下了一枚正在“发芽”的“种子”连接,和一堆亟待消化的、关于这个世界真实样貌的恐怖信息。
然后,她再次被拖回了规则与记忆的夹缝深处。
我抬起头。
天空(如果还能称之为天空)是一片不断缓慢变幻的、浑浊的、如同油污在水面扩散般的色泽。
据点建筑扭曲成了难以名状的混合体。
远处,那些杂交稳定的地貌,传来低沉而不祥的、规则运行时特有的嗡鸣。
老烟斗他们站在结晶外壳的裂缝边,脸色凝重地看着我,等待我的指示。
我撑起依旧在颤抖的身体,擦去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、带着细微逻辑光屑的血丝。
混乱的第一阶段结束了。
更残酷、更复杂的规则整合与淘汰阶段,开始了。
而我们,必须在这张新铺开的、充满恶意的规则之网下,找到那条属于“例外”的、狭窄的生存缝隙。
第一步,就是消化镜瑶带来的“礼物”,理解这张网的脉络。
以及,找到那地底深处,正在被“唤醒”的……
未知变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