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回响壁橱(2/2)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目光无法从我身上,从我右臂那发光的纹路上移开,“随机化发生的时候……地下掩体里的隔离凝胶层不知道为什么……突然……结晶化了。变成了一种银白色的、半透明的晶体外壳,把我们都封在了里面。外面的一切……声音、震动、规则辐射……都被隔绝了。我们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……直到几分钟前,结晶外壳突然出现裂痕……我……我先爬出来看看……”
结晶化?隔离凝胶变成了银白色晶体?还隔绝了随机化的直接影响?
是“守望者”誓言的力量?在我向外爆发锚定自身的同时,向内渗透,保护了掩体里的其他人?
“其他人呢?”我急切地问,“雷昊?阿响?”
“雷队长……晶化暂时停止了,甚至……好像有轻微逆转?他说不出话,但意识好像更清醒了一点。阿响……还是老样子,但门扉周围的‘悖论辐射’读数……归零后,现在变成了无法解读的乱码。”药囊语速很快,带着劫后余生的混乱,“老烟斗和齿轮在检查结晶外壳……铁锈他们守着出口……镜晚姐,外面……外面这到底是……”
“骰子的效果。”我撑着想站起来,身体像散了架又强行拼合的木偶,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。“暂时的……规则随机态。审议进程的‘观察者’被干扰了。那些草案杂交体……也混乱了。”我看向那片依旧在沸腾的“规则汤”,“但这不会持久。随机性本身也在消耗……某种东西。它最终会平息,或者……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‘归零’。”
我们必须利用这短暂的、混乱的窗口。
“药囊,回去告诉大家,待在结晶壳里,绝对不要出来!除非外壳自己破碎!”我命令道,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严厉,“外面的环境……对未经‘锚定’的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认知毒药。你们在里面相对安全。”
“那你呢?”药囊抓住我的手臂,手指触碰到银白纹路,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,但没松开。
“我要……确认一些事。”我看向堆放场的方向。那里现在是一片不断扭曲的概念漩涡,漩涡中心,一点微弱的、变幻的萤火(骰子的残响?)还在顽强闪烁。“随机化从这里开始,可能……这里也有线索,关于接下来会怎样。”
“我跟你去!”药囊咬牙。
“不行!”我断然拒绝,“你承受不住。回去,这是命令。告诉老烟斗,如果我……如果我一小时后没回来,或者外面出现任何稳定的、有明确敌意的规则结构,就立刻用一切手段,尝试沿着结晶外壳向地底深处挖掘,远离这片区域。‘安静否’说过,‘种子还在生长’……或许地底深处,有我们不知道的……生路。”
药囊的嘴唇颤抖着,眼泪终于滚落,但她最终点了点头,松开手,退回了应急出口。“一小时……镜晚姐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,厚重的结晶外壳在她身后缓缓弥合,只留下一道细微的、银白色的裂缝。
然后,我转身,面对这片疯狂的世界。
行走是一种折磨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“地面”性质都可能截然不同。上一秒是坚实的金属,下一秒可能变成蓬松的云朵,再下一秒可能干脆是一片“拒绝承重”的虚无,让我一脚踏空(如果“空”的概念稳定的话)。我必须集中全部精神,用右臂的银白纹路作为感知延伸,提前“触摸”前方的规则环境,寻找相对稳定的“路径”。
空气(或类似物)中漂浮的“概念碎片”不断撞击着我的意识。有时是一段毫无意义的数字流,有时是一幅血腥的画面,有时是一段甜美的童年歌谣,有时干脆就是一句不断重复的哲学悖论。我不得不像在暴风雪中前行一样,低头,收紧自我意识的“防护”,艰难跋涉。
距离堆放场只有不到三十米,却像走了几个世纪。
终于,我抵达了那片概念漩涡的边缘。
从这里看,漩涡更像是一个不断自我坍塌和重建的微型宇宙模型。内部,光影、物质、信息、规则,以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生成、互动、湮灭。时间流速时快时慢,空间维度时增时减。偶尔,漩涡中会浮现出一些近乎“正常”的片段——一片青草地,一间温馨的卧室,一张熟悉的脸——但转瞬间就被更加荒诞的景象吞噬。
那点萤火,就在漩涡的最深处,缓缓脉动。
我伸出右手,掌心对准漩涡。银白纹路光芒流转,与印记的暗红异彩形成一种稳定的对抗频率。我需要找到漩涡的“节奏”,或者说,它内部那无穷可能性流变的某种……统计意义上的薄弱点。
就在这时——
漩涡深处,那点萤火旁边,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不是物理撕裂。是一块区域的“连续性”定义被暂时撤销了,露出后面……
一片绝对的黑暗。
但不是虚无的黑暗。是……拥挤的黑暗。
我“看”到(不是用眼睛),那片黑暗里,挤满了东西。不是物质,不是能量,是……概念?规则?可能性?它们被压缩、折叠、扭曲成无法形容的形态,像被塞进一个太小盒子的无数线团,彼此纠缠,动弹不得。它们散发出一种……陈旧的、被遗忘的、充满尘埃味的感觉。
而在这片拥挤的黑暗中央,一个极其微小、却异常清晰的“存在”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一个……壁橱。
老旧的、木质的、漆皮剥落的壁橱。样式普通,就像任何一户人家里都可能有的那种。
但它出现在这里,在这片规则随机态的漩涡深处,在这片拥挤的概念黑暗中央,显得无比突兀,又无比……必然。
壁橱的门,虚掩着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熟悉的暖意,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是那面古镜碎片的温暖!钥匙碎片!
但它怎么会在这里?在这个诡异的地方?
我还没想明白,壁橱虚掩的门,突然被从里面……推开了一点点。
一只手,从门缝里伸了出来。
苍白,纤细,属于少女的手。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
但那只手的皮肤下,没有血管,没有骨骼的轮廓。而是流动着……不断变幻的、灰白色的逻辑符号和暗红色的悖论字迹。它们像活体的纹身,又像皮下植入的发光电路,在手背和手指上缓缓流淌、重组。
那只手似乎很费力,它摸索着,抓住了壁橱门的边缘,想要把门再推开一些。
然后,一个声音,从壁橱里面,传了出来。
不是通过空气振动。是直接在我意识里响起的。虚弱,困惑,带着刚睡醒般的朦胧,却又无比熟悉——
“…姐…?”
“…这里…好黑…好挤…”
“…什么东西…压着我…”
“…我好像…睡了…很久?”
我的呼吸停止了。
血液凝固了。
整个世界疯狂的规则随机态,在这一瞬间,仿佛都褪色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。
我死死盯着那只从壁橱门缝里伸出的、流淌着逻辑与悖论的手,盯着那虚掩的门后无边的、拥挤的黑暗。
一个名字,卡在我的喉咙里,带着铁锈和火焰的味道,带着无数夜晚的守望和刻骨的诘问,终于挣脱而出——
“镜……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