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观测期的菌丝(1/2)
寂静持续了十七个小时。
没有方格推进的蜂鸣,没有定义流冲刷的呜咽,没有逻辑脓液滴落的黏腻声响。据点像一颗被遗弃在蓝白色荒漠边缘的、沉默的黑色石子。连风都停了——不是自然意义上的无风,是“空气流动”这个概念,在周围那片被高度秩序化的区域里,被暂时搁置了。
这寂静比喧嚣更令人不安。它没有承诺安全,只宣告了悬停。
我坐在阿响床边,右臂搁在膝盖上。小臂上,那圈银白色的纹路已经彻底凝固,像一道精致而冰冷的金属镶嵌。它不再疼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、深层的存在感——仿佛这部分肢体不再完全属于“林镜晚”,而是同时属于某个更遥远、更抽象的地方。当我集中注意力凝视纹路,视野边缘会浮现出细微的、自我否定的逻辑公式幻影;当我移开目光,皮肤下又会有暗红色的光点如血液般缓慢流转一瞬。
药囊称之为“悖论之种的现实锚定现象”。老烟斗的笔记里多了十几页关于“概念器官假说”的潦草推导。对我而言,它是代价,也是通道。通过它,我能隐约感知到外界“规则草案”的状态,就像通过一片植入皮肤的鳞片感知水温。
此刻,“水温”是……停滞的,但充满细微的、方向各异的暗流。
简化草案(编号7749-alpha)确实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观测模式。它的蓝白网格停留在据点外约五十米处,不再前进,光芒稳定在一种节能般的黯淡状态。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秩序场深处,我能“感觉”到无数细微的、自动运行的逻辑线程,正在无声地扫描、分析、记录着据点的一切——能量波动、信息泄露、生命体征、甚至是我们谈话中涉及的“概念频率”。我们成了玻璃缸里的标本,被一双冰冷、非人的眼睛,细致地解剖观察。
而在这片观测的暗流之下,更深处……还有其他东西在蠕动。
不是简化草案那种几何的、逻辑的冰冷。是更……有机的,更黏稠的,带着一种令人生理性厌恶的生殖性和循环性的感觉。那是“繁育之巢”(草案编号?-Oga)和“循环回廊”(草案编号?-Siga)吗?它们的“注视”方式与简化草案截然不同。简化草案是“分析”和“准备删除”,而这两个……更像是“评估培养价值”和“测试循环耐受度”。
我的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痉挛。掌心印记微微发热,似乎在自发地排斥这些“注视”。
“镜晚姐,喝点东西。”药囊将一杯温热的、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液体放在我旁边的小桌上。她眼睛下的乌青很重,但眼神依然专注。雷昊被从死亡线上抢了回来,但全身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皮肤和浅层组织出现了“概念晶化”——不是秩序方块那种替换,而是他的身体组织在规则冲突的余波中,暂时“凝固”成了介于血肉和规则符号之间的不稳定状态。他躺在维生舱里,意识深度昏迷,像一尊布满裂痕的、呼吸微弱的琉璃雕塑。药囊和医疗组每隔两小时就要用特制的、蕴含微弱“混乱”信息的药剂冲洗他的体表,延缓晶化的蔓延和深化。
“外面……还是没动静?”我接过杯子,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,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。
“没有。”药囊摇摇头,声音很轻,仿佛怕打破这脆弱的平静,“灰隼和岩脊轮流用最高倍率的光学设备和逻辑波动探测器扫描,网格纹丝不动,能量读数稳定在最低维持阈值。铁锈带人尝试向外探索了十米,没有触发任何反应。但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空气样本分析显示,二氧化碳和氧气的比例……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、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或化学过程的变化。还有,一些微生物……消失了。不是死亡,是‘检测不到存在痕迹’。”
“观测的一部分。”我啜饮着草药茶,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,“它在记录‘例外’与环境互相作用的每一个参数。包括我们呼吸造成的空气成分改变,包括我们身上携带的微生物群落……所有数据,都是它评估‘如何处理我们’的参考。”
药囊打了个寒颤。“那我们……什么都做不了?就这样等着它决定我们的死活?”
“我们在做。”我看向床头柜上,那里摊开放着《无尽镜廊》的复写本,旁边是墨翁当初留下的部分关于“赤砂文明信息折射技术”的残卷,以及老烟斗根据暗红结晶(惰性态物质)反向推导出的、极其粗糙的“概念折射原理示意图”。“我们在理解规则,寻找规则之间的‘缝隙’和‘杠杆’。”
“有进展吗?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进展……很难定义。过去十几个小时,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冥想状态,尝试与掌心印记深处那一点“镜瑶的回响”建立更稳定的连接。结果喜忧参半。
喜的是,我确实能偶尔捕捉到一些极其碎片化的、来自历史层“安静否”奇点的信息涟漪。它们不再是连贯的语句,更像是概念的剪影、逻辑的浮光:一个不断自我复制的、充满黏液的巢穴结构(繁育之巢?);一条首尾相接、因果倒置的黯淡河流(循环回廊?);还有一丝……极其微弱、但让我心悸的、类似于“第七协议”最初那种“空白”但“强制”的质感——那是审议进程本身更底层的波动吗?
忧的是,每一次连接尝试,都会加深我右臂银白纹路与“我”的剥离感。我能感觉到,纹路另一端连接的那个“地方”(历史层?逻辑丰碑?),其时间流速、存在逻辑都与现实截然不同。长时间“倾听”,会让我的思维产生一种冰冷的“惰性”,对现实的情感反应变得迟钝,思考方式不自觉地偏向绝对理性和……自我指涉的悖论。昨晚我甚至对着水杯,下意识地思考了五分钟“承载液体的‘杯’的定义是否依赖于被承载的‘液体’的否定性存在”这种问题。
代价。每一点力量的获取,都在磨损“林镜晚”作为人的部分。
“有一些模糊的方向。”我最终回答药囊,“但需要验证。老烟斗呢?”
“和齿轮在底层仓库,试图用剩下的惰性态物质和从阿响……门扉周围收集到的‘悖论辐射尘埃’,制作一个更稳定的‘信息折射器’原型。他想试试能不能主动折射掉一部分观测草案的扫描波,或者……至少让我们‘看’清它们到底是什么。”
主动折射观测。很大胆的想法。如果成功,我们或许能从被动躲避转为有限度的“信息对抗”。但风险同样巨大——主动干扰观测行为,很可能被草案判定为“攻击性异常”,直接引发新一轮、可能更激烈的清理协议。
我们走在刀刃上,刀刃两边都是深渊。
就在这时,安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。铁锈侧身进来,他巨大的机械臂上沾着一些新鲜的、颜色异常的泥土。“林顾问,老烟斗让你去仓库一趟。有发现。”
我和药囊对视一眼,立刻起身。
——
底层仓库原本是堆放废旧机械和备用零件的地方,此刻却像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。各种自制仪器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,导线像藤蔓一样爬满墙壁和天花板,空气中弥漫着臭氧、金属灼热和一种……淡淡的、类似陈旧羊皮纸和冰冷逻辑混合的奇异气味。
老烟斗和齿轮蹲在一个半人高的、由暗红结晶碎片、青铜零件、缠绕着银白色细丝(取自阿响门扉周围凝结的“概念析出物”)的复杂装置前。装置中心,悬浮着一颗眼球大小的、不断变幻着灰白与暗红光泽的不规则多面体。
“我们叫它‘棱镜’。”老烟斗没有抬头,烟斗咬在嘴里,火星早已熄灭,他的声音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沙哑,“原理是利用惰性态物质对‘定义’的无效化特性作为棱镜面,用悖论辐射尘埃作为激发介质,试图让穿过它的‘规则信息流’发生偏折和……部分‘显像’。”
“成功了吗?”我问。
“部分。”齿轮接口,他脸上满是油污,眼睛里却燃烧着亢奋的光,“我们不敢直接折射那些草案的主动扫描——能量级差太大,‘棱镜’估计瞬间就会过载蒸发。但我们尝试折射了环境中弥漫的、草案运行产生的‘背景规则辐射’……”他指向旁边一个连接着许多晶体管的、嗡嗡作响的老旧显示器。
屏幕上,没有清晰的图像。只有一片不断流动、变幻的抽象光斑和线条。大部分是冰冷的蓝白色,以简洁的几何网格方式脉动,那是简化草案的背景辐射。但在这些网格的缝隙和边缘,我看到了别的颜色——
黏腻的、不断增殖的暗绿色菌丝状网络,缓慢地沿着网格线爬行,所过之处,网格的线条会微微变得……肥厚,仿佛被什么有机物浸润了。
黯淡的、灰黄色的、首尾相衔的环形波纹,在一些区域周期性地荡开,每当波纹扫过,那片区域的蓝白网格和暗绿菌丝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“重影”或“倒放”般的闪烁。
“这就是……另外两个草案?”药囊吸了口气。
“背景辐射的间接显像,精度很低,但特征很明显。”老烟斗终于抬起头,眼中是深深的忧虑,“‘繁育之巢’在渗透、转化‘简化草案’的秩序结构,使其‘有机化’、‘增殖化’。‘循环回廊’在尝试建立局部的时间或因果循环……可能是为了测试规则的稳定性,也可能是为了困住某些东西。”他用手指敲了敲显示屏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“看这里。”
我和药囊凑近。在那片黯淡的环形波纹偶尔扫过的区域,背景辐射的图案深处,似乎有极其微小、但稳定存在的光点。不是蓝白,不是暗绿,不是灰黄。是……一种非常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银色,以及一缕几乎被掩盖的、坚韧的暗红。
银色光点非常微弱,但结构似乎异常稳定、复杂,带着一种“守护”与“锚定”的质感。
暗红光点则更加隐蔽,它不发光,更像是吸收周围所有的光,形成一个微型的“存在感凹陷”,并且不断散发出细微的、自我矛盾的逻辑涟漪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们的大概位置。”老烟斗的声音很低,“银色,可能是你身上‘守望者’誓言的残余辐射,也可能是据点里所有人心志凝聚产生的微弱‘现实锚’效应。暗红……”他看向我的右手,“是你的‘悖论之种’,以及……可能通过门扉与历史层连接的那一位,共同散发的‘诘问’辐射。它们在草案的背景辐射图景里,就像黑暗中的灯塔那么显眼。”
所以,我们根本无处隐藏。在更高维的规则视角下,我们这些“例外”,就是污染了纯净实验场的、醒目无比的异常数据点。
“观测期的平静,是因为它们还在评估,哪个草案的方案更适合‘处理’我们这块数据。”齿轮的声音失去了些许亢奋,多了凝重,“简化草案想把我们‘删除’或‘简化’;繁育草案可能想把我们‘同化’成它有机结构的一部分;循环草案……可能想把我们困在某个无尽的测试循环里,反复榨取数据。”
每一种,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终结。
仓库里陷入沉默,只有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和屏幕上抽象光斑流淌的细微滋滋声。
突然,屏幕上的图像剧烈波动了一下!
不是我们这边仪器的问题。是外界的“背景规则辐射”本身发生了扰动!
只见代表简化草案的蓝白网格背景辐射,亮度陡然提升了几个等级,几何线条变得更加锐利、清晰。与此同时,那些暗绿色的菌丝状网络,仿佛受到了刺激,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增殖、蔓延,几乎要覆盖大片网格!而灰黄色的环形波纹也急速震荡,试图将一片区域(正好包含我们所在的银色与暗红光点区域)笼罩进去!
三个草案的背景辐射,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交互甚至冲突!
“怎么回事?!”铁锈低吼,机械臂握拳,发出液压驱动的轻响。
“不知道!外部规则层面出现高能反应!”齿轮快速敲击着几个自制传感器的读数面板,“能量读数……逻辑波动……都在急剧攀升!不是针对我们的直接攻击,是草案之间……它们在争夺这片区域的规则定义权!”
争夺定义权?因为我们都在这片区域?因为我们这块“异常数据”成了它们竞争方案优劣的测试焦点?
呜——!!!
低沉的、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规则震颤,再次席卷而来!这一次,比上次探针被折射时更加剧烈、更加持久!
仓库的灯光疯狂闪烁,一些脆弱的仪器冒出电火花。地面传来细微的、但确实存在的震动。不是地震,是构成这片土地的“物质稳定性”、“空间连续性”等基础规则,正在被多个草案的力量拉扯、动摇!
“上楼!去观察点!”老烟斗抓起他的笔记和几个关键传感器,率先冲向楼梯。
我们跟在他后面,冲回相对稳固的上层建筑。灰隼和岩脊已经趴在主观察窗后,脸色煞白。
“看外面!”灰隼的声音带着惊骇。
我们扑到窗前。
外面,那片停滞的蓝白网格区域,正在发生诡异而恐怖的变化!
距离据点大约三十米处,一片原本平坦的、被转化为蓝白几何平面的地面,突然隆起了!不是岩石凸起,而是地面本身像活过来的橡皮泥,被无形的手揉捏、塑形。隆起的部分,迅速被暗绿色的、湿漉漉的、仿佛菌类或肉质组织的纹理覆盖。这些纹理疯狂生长、分叉、交织,形成一片不断搏动的、黏腻的有机结构,与周围冰冷的蓝白几何平面形成了狰狞的对比。
而在更远处,一片区域的景象开始闪烁、重影。我看到一块岩石的虚影在原地出现、消失、又出现,但每次出现的位置和角度都有极其微妙的差异,仿佛一段几秒钟的现实被截取出来,正在循环播放。空气在那片区域产生水波般的扭曲,灰黄色的、黯淡的光晕隐约可见。
方格、菌巢、循环波纹——三个草案的力量,正在我们眼皮底下,从抽象的规则竞争,演变为现实的直接碰撞与污染!
“它们在用我们的‘家门口’做测试场!”岩脊咬牙道。
“不只是测试场……”我死死盯着那片隆起的暗绿有机结构。它不仅仅在与蓝白网格争夺地盘,它的某些肉质触须状的末端,正在分泌出一种闪烁着微光的、半透明的黏液。黏液滴落在蓝白网格上,并没有被立刻“简化”或排斥,而是像强酸一样,开始腐蚀网格的结构,并以其为养料,加速自身增殖!更可怕的是,一些黏液似乎具有方向性,正朝着据点的方向……缓慢流淌!
而那片循环区域,灰黄波纹的边界,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着据点方向扩张!
我们成了漩涡的中心。三个相互竞争的规则草案,都要将我们纳入自己的“测试案例”,而它们彼此冲突的力量,正在我们周围制造一片极端不稳定、充满致命危险的规则乱流区!
“不能待在这里!”铁锈吼道,“一旦被那些黏液或者循环波纹碰到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我们都明白后果。被菌巢同化,变成不断增殖的有机肉块的一部分;或者被困在无尽的时间碎片循环里,意识被磨碎;或者被简化草案在冲突中“误伤”直接删除。
“撤退?往哪撤?”灰隼苦涩地说,“外面全是它们的‘测试区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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