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远方的炊烟(1/2)
“公路公约”的刻痕,随着车轮的轨迹,在荒芜的大地上缓慢而坚定地延伸。
离开最初的谷地已有数月。时间在迁徙、扎营、探索、记录、再次迁徙的循环中悄然流逝。季节从深秋步入寒冬,又在艰难跋涉中迎来早春。世界依旧荒凉,但阳光稳定,诡雾未曾复现,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“规则凝滞”感,在陈末的感知中,确实在一点一点地、极其缓慢地消退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“空旷”但“通畅”的感觉,仿佛堵塞的河道被疏浚,虽然水流微弱,但毕竟在流动了。
车队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行进模式。秦虎带领的侦察小组总是提前半日出发,探查前路,评估地形、潜在危险和资源,并在关键节点刻下“公路公约”的标记——安全水源方向、可避风的岩穴、需要绕行的辐射洼地等等。大队人马则按照既定路线缓慢跟进,车辆和拖车装载着所有家当,包括日益充实的“移动图书馆”和简易的“移动课堂”物料。每天行进距离不长,以保存体力、确保安全为首要。
扎营也成了例行公事。选择背风、靠近水源、视野相对开阔的地点;迅速建立环形警戒;老金带着技术组搭建简易炉灶和遮蔽所;林晓和种植组查看周围植被,补充可食用的野菜储备;两位母亲负责内务和孩子看护;而每日傍晚的“课堂”和“议会”,则雷打不动地在篝火旁举行。
变化是潜移默化的。孩子们(现在包括小风在内有四个正式“学生”,还有两个更小的“旁听生”)的脸庞被风吹日晒得黝黑,但眼神更加明亮,身体也因为持续的劳作和相对规律的食物供给而结实了许多。他们不仅学习林晓、唐雨柔教授的知识,也开始在秦虎、老金的指导下,参与实际的警戒值班和工具维护,在实践中巩固所学。
“移动图书馆”的“馆藏”也在增加。除了从记忆和实践中整理出的知识,沿途在废墟中发现的一些“实物”被精心保存、研究、记录。几页残破的、字迹模糊的旧世界儿童读物,被唐雨柔如获至宝地收藏,用来教孩子们认识更多文字和那个已逝世界的片段。一块带有简单电路图和元件标识的金属铭牌,让老金兴奋了好几天,反复琢磨,试图复原其功能。甚至是一块印有模糊植物图案的瓷砖碎片,也被林晓仔细临摹下来,与现实中发现的植物进行比对,丰富她的“新世界植物图鉴”。
沿途,他们数次验证了“筛”稳定区域的扩张。陈末的感知中,那些代表规则冲突或凝滞的“晦暗”区域,范围似乎在缩小,强度在减弱。他们也遇到过零星几只形态奇特的变异生物,但攻击性都不强,更像是生态缓慢恢复过程中的“试错”产物,被秦虎他们轻易驱散或捕获,成为了额外的肉食来源。没有遭遇“清道夫”,没有遭遇高强度的规则扭曲,世界仿佛真的进入了一个漫长而平缓的“恢复期”。
然而,孤独,始终如影随形。
他们留下的标记,从未得到过回应。那些刻在岩石、路牌上的箭头、警告、公约,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,悄无声息。广阔的天地间,只有风声、偶尔的鸟兽嘶鸣,和他们自己的车轮声、脚步声、交谈声。有时,站在高岗上极目远眺,只见无垠的废墟、荒原、扭曲的植被,不见任何人烟,那种“我们是最后一批人类”的猜想,便会如冰冷的藤蔓,悄然爬上心头,带来深沉的寂寥。
直到那个黄昏。
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行程,在一个背靠风化土丘、前方有小溪流过的开阔地扎营。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紫灰交织的锦缎,东方的天际已现出淡淡的星子。营地的日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:秦虎和王虎在布置外围的暗哨和绊索;老金带着小风在检查车辆轴承,添加着所剩无几的润滑油;林晓和两位母亲在溪边清洗今天采集到的、一种多汁的块茎;唐雨柔靠坐在一块垫了兽皮的岩石旁,借着最后的天光,在一块新找到的、相对平整的陶瓷片上,刻画着一组复杂的数学符号和物理公式简图,这是她为孩子们准备的进阶课程内容。孩子们在营地边缘相对安全的区域玩耍,模拟着“议会”讨论,用木棍在地上划出简单的“公约”标记。
陈末照例在营地边缘缓缓踱步,既是活动筋骨,也在进行他每日的“感知巡礼”。他将意识向外扩散,如同最细微的触须,去感受周围环境的“规则基调”,确认没有潜藏的危险扰动。今天的感知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,空气平稳,大地沉寂,溪水带着微弱的生命活性流过,远处的土丘和稀疏的灌木从散发着“筛”净化后特有的、略显“稀薄”但“干净”的规则质感。
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,返回营地时,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自然背景的“律动”,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细小涟漪,触动了他意识的最边缘。
那不是危险的气息,也不是强烈的规则扰动。那是一种……“有序”的、带着微弱“热意”和“信息结构”的波动。非常遥远,非常模糊,仿佛隔着重重的纱幕。
陈末的脚步顿住了。他闭上眼,将全部精神集中,朝着那个波动传来的方向——西北偏西,他们明日计划前进的大致方向——极力延伸感知。距离太远了,远远超出了他平时有效感知的范围。但那波动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“稳定性”和“周期性”,不像自然现象,更像是……某种受控的能量释放,或者有规律的活动产生的余波。
是“筛”的另一个节点?不像,质感不同,更加“物质化”,更“贴近地面”。是某种未知的变异生物巢穴?感觉不对,缺乏那种混乱的、基于本能的“生猛”气息。
他睁开眼睛,眉头微蹙,望向西北方的天际。夕阳的余晖正在那里迅速褪去,深蓝色的夜幕开始浸染。肉眼望去,只有起伏的地平线剪影和几缕被染成暗红色的流云。
“秦队,”陈末转身,走向正在检查武器的秦虎,声音压得很低,“西北偏西,大约……很远的距离,我感觉到一点异常的、有序的波动。很弱,但不太像自然现象。明天侦察,重点注意那个方向。提高警惕,但先不要声张。”
秦虎神色一凛,立刻点头,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。对于陈末的感知预警,他早已建立了绝对的信任。“明白。我亲自带人,提前出发,深入探查。”
这一夜,营地的气氛在表面平静下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知道内情的秦虎、王虎加强了警戒,陈末和唐雨柔低声交换了意见,唐雨柔也尝试感知,但她的状态恢复仍不完全,未能捕捉到那微弱的信号。两人都同意,在情况不明前,不宜惊动所有人,尤其是孩子们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秦虎便带着两名最精锐的队员,全副武装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,朝着西北偏西方向潜行而去。按照计划,大队人马会在原地休整一日,进行车辆维护、物资整理和知识授课,等待侦察小组的回报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整整一个白天,营地里的日常工作照常进行,但每个人的心似乎都悬着。林晓在教授植物分类时有些走神,老金修理工具时格外沉默,连玩耍的孩子们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安静,比平时乖巧了许多。
陈末大部分时间待在营地边缘的高处,面向西北方,闭目静立,试图再次捕捉那波动,但一无所获。距离太远了,白天的规则背景“噪音”也似乎更大。
日落时分,夕阳再次将天际涂抹上浓烈的色彩。秦虎三人还未归来。约定的最晚返回时间已经过了。营地中的焦虑开始蔓延,王虎已经按捺不住,准备带人前去接应。
就在这时,在高处眺望的陈末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感知到了什么,而是……看到了。
在西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,在夕阳沉入大地、最后一丝金光即将被深蓝吞没的瞬间,在那片起伏的、模糊的远景剪影之上,一缕极其纤细、淡得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、灰白色的烟雾,笔直地、袅袅地,升了起来。
不是野火的黑烟,不是尘埃的扬尘。那烟很细,很直,在无风的傍晚空气中稳定上升,然后在高处被微弱的气流吹散,化作几乎看不见的薄霭。
炊烟。
是人类活动产生的、有控制的、用于烹煮或取暖的……炊烟。
陈末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巨大震惊、深切慰藉、以及一丝本能警惕的复杂洪流,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堤防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缕遥远、脆弱、却象征着文明最原始也最顽强存在的痕迹。
“陈末?怎么了?”唐雨柔最先发现他的异常,在林晓的搀扶下走了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起初她什么也没看见,但当她凝聚目力,当夕阳最后一线光芒恰好为那缕烟勾上了一道几乎不存在的金边时,她也看到了。
她猛地捂住了嘴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压抑的惊呼,眼眶瞬间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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