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车轮上的议会(2/2)
“老金,技术维修组,你能者多劳。”陈末对老金说。
老金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“行啊,只要别让我说太多漂亮话就成。修东西我在行,替组里兄弟说话……我尽量。”
“内务照护组,”陈末看向两位母亲,语气温和而尊重,“两位大姐,你们看谁更合适?或者轮流来?”
两位母亲对视一眼,都有些局促,她们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在“大事”上说话。年长些的那位,姓周,犹豫了一下,轻声说:“我……我可以试试。但有些事,我得和吴家妹子商量。”吴姓母亲连忙点头。
“好。”陈末点头,然后看向少年队员小树,以及另外两名状态恢复不错的原队员,“你们几个,可以跟着学,也可以自己组成一个‘学习与后备’小组,推举自己的议言人,或者先跟着其他组旁听,慢慢来。等雨柔醒来,以她的能力,也必然能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。”
最后,他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赵刚:“赵队,您经验最丰富,看事情周全。这个‘议会’,需要您坐镇,帮我们把关,尤其是在我们这群年轻人头脑发热或者看不长远的时候,给我们泼泼冷水,讲讲道理。”
赵刚深深地看着陈末,目光复杂,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丝审视。最终,他缓缓点了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自己,”陈末指了指自己,“我的情况特殊,感知可能有些用,但也可能靠不住。而且,我需要时间恢复。所以,我不单独领导任何小组,只作为‘议会’的一员参与讨论。我的意见,和大家的一样,只是一票。”
他将自己的位置,彻底放在了与众人“平等”的层面。
空地上一片寂静,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这个提议太新鲜,太颠覆他们过往的认知和习惯了。即使在旧世界,他们也只是执行者,何曾想过能这样“商量着”决定集体的未来?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王虎挠了挠头,有些不确定,“大家想法不一样,吵起来怎么办?耽误了事怎么办?”
“会吵,”陈末承认,“想法不一样才正常。但吵,是为了把事情弄明白,把道理辩清楚。耽误时间?或许一开始会慢一点,但总好过一个人拍脑袋决定,把大家带到沟里去。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能长久走下去的集体,不是一支只为了活过明天的逃亡小队。长久,就需要每个人都有说话的份,都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,都愿意为决定负责。”
他看向秦虎:“秦队,你觉得,是所有人糊里糊涂听一个人的命令去拼命更有力,还是让大家明白了为什么拼命、拼了命有什么结果之后,再去拼命更有力?”
秦虎身躯微微一震,他想起了很多,想起了“方舟号”上那些最终导致灾难的、高高在上的决定,也想起了陈末一次次在绝境中,将选择、将危险坦诚告知大家,最终凝聚起的力量。他沉默良久,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后者。”
“看,秦队同意了。”陈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看向其他人,“那,我们是不是可以试试?就从眼前的事开始试。比如,明天我们是优先扩大探索范围,寻找更稳定的水源或可能的物资点,还是集中人手,先开垦出足够明年春天播种的土地?再比如,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扎下根,这个营地该怎么规划,防御怎么布置,住处怎么建?”
他把具体的问题抛了出来。
于是,在这片荒芜谷地的篝火旁,人类文明在废墟上重新点燃的第一簇政治火苗,就这样略显笨拙、却无比真实地燃烧起来。
一开始是拘谨的,秦虎习惯性地想等陈末或赵刚先开口,林晓和老金不太确定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想法,两位母亲更是几乎不敢说话。但在陈末和赵刚有意的引导和鼓励下,在涉及到切身利益(比如守卫排班是否合理,开垦土地离水源远近,工具分配先后)的具体问题上,讨论逐渐热烈,甚至出现了争论。
王虎认为应该趁现在大家体力还行,天气也好,优先扩大探索,寻找可能的“宝地”和潜在威胁。林晓则坚持当前营地生态初步验证可行,应该抓紧时间改良土壤、扩大种植,为过冬储备食物是重中之重。秦虎从安全角度分析,认为探索和防御工事建设必须同步。老金则提出,探索需要更好的工具和标记方法,现有条件太差,效率低下。
争论有些激烈,但没有人身攻击,都在就事论事。陈末和赵刚大部分时间在听,偶尔插一句,引导方向,或者点出被忽略的细节。
最终,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讨论甚至“争吵”,第一个“车轮议会决议”诞生了:未来三天,优先巩固现有营地防御,同时由秦虎带领两人,对半径五公里内进行初步的、快速的扇形侦察,重点标记水源、特殊地形和潜在危险,不深入,不冒险。林晓带领种植组,在现有试验田旁,开垦一小块新地,同时尝试用不同的方法(焚烧少量植物增加草木灰、利用收集的排泄物初步沤肥)改良土壤。老金的技术组,优先制作更可靠的标记工具和两件像样的挖掘工具。内务组负责营地日常和照料。陈末和赵刚,作为机动和最终决策的“冷静剂”,同时陈末需要尽可能恢复。
这个决议,不是任何一个人独断的决定,而是综合了探索、生存、安全、技术各方面意见后,妥协、平衡的结果。也许不是最优解,但却是当前条件下,最能被大多数人接受、也最可能执行下去的方案。
当决议以举手方式(小树和孩子们也兴奋地举手,虽然他们的意见更多是“参考”)通过时,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奇特的、前所未有的感觉。那不仅仅是“被告知要做什么”,而是一种“我们一起决定要这么做”的参与感和隐约的责任感。
篝火渐弱,夜色已深。
众人散去休息,但很多人躺在简陋的铺位上,依旧在回味刚才的讨论,思考着明天自己该怎么做。
陈末靠坐在棚屋边,望着夜空中久违的、清澈的繁星。身体依旧疲惫,但心中却感到一种奇特的轻松。将重担分出去,将未来交给集体智慧的碰撞,这感觉……不赖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“车轮上的议会”还很粗糙,很稚嫩,未来会遇到更多更复杂的挑战,会有分歧,甚至可能会有冲突。但他相信,只要这簇平等、协商、负责的火苗不灭,只要轮子还在向前转动,他们的“城邦”,无论最终驶向何方,其根基,将是坚实而充满活力的。
远处,那星星点点的嫩芽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近处,篝火的余烬,明明灭灭。
而新的故事,新的规则,正在这火光与星光下,悄然孕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