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黎明(2/2)
然后,是老金。他被两名队员半搀半架着,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,但精神头看起来竟是几人中最好的。他眯着眼,贪婪地呼吸着外界清新的空气,嘴里嘟囔着:“太阳……他娘的太阳……真亮啊……”然后,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些熟悉又狼狈的面孔,看到了林晓,看到了秦虎,看到了孩子们,那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,肌肉抽动了几下,最终化作一个混杂着感慨、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悲怆的复杂表情,抬起还能动的手,挥了挥。
走在最后的,是两名战士。他们搀扶着一个似乎陷入沉睡、但面色红润了许多的身影——是唐雨柔。她双眼紧闭,呼吸平稳悠长,仿佛只是睡着了,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、略显宽大的外套。
“雨柔!”林晓终于反应过来,哭喊着冲了过去,从战士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唐雨柔,颤抖的手指立刻搭上她的颈动脉,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跳动,又查看她的瞳孔,一切生命体征都显示她只是陷入了深度的、但稳定的沉睡。林晓紧紧抱住她,将脸贴在她微温的额头上,失声痛哭,那哭声里,是决堤般的后怕、失而复得的狂喜,以及所有压抑情感的彻底释放。
人群像潮水般涌了上去。
没有命令,没有秩序。秦虎大步上前,用力拍了拍赵刚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王虎终于忍不住,一把狠狠抱住陈末,力道大得让陈末咳嗽起来,但他也反手用力回抱。队员们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胸膛,又哭又笑,语无伦次。母亲们搂着孩子,哭着笑着,指着那些走出来的人,对孩子说着什么。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感染,也跟着又哭又叫。
阳光下,这片废墟的边缘,一群衣衫褴褛、伤痕累累、满脸泪水和尘土的人们,紧紧拥抱在一起。哭声、笑声、嘶哑的呼唤声、劫后余生的庆幸声,交织在一起,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。那是历经最深沉的黑暗与绝望后,终于触摸到黎明时,灵魂最本真的呐喊。
阳光毫无偏私地照耀着每一个人,照耀着他们脸上的泪水,照耀着他们褴褛衣衫下新生的希望,也照耀着他们身后,那从裂缝中透出温暖光芒的、通往另一个“答案”的入口,以及更远处,沉默却已无害的“灯塔”残骸。
许久,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。
陈末在众人的搀扶下,走到一旁稍微干净些的石块上坐下。他接过林晓递过来的、仅剩的半壶水,小口而珍惜地喝了一点,滋润着干渴到冒烟的喉咙。
“其他人呢?”秦虎问出了所有人都最关心,也最不敢问的问题。
陈末喝水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赵刚、老金和那三名队员。赵刚沉默地摇了摇头,老金脸上的笑容敛去,眼神黯淡了一下,那三名队员也低下了头。
“亚娜,和‘灯塔’里那些灰白的研究者,彻底消散了,是他们构成了‘筛’最基础的模板和最初的燃料,”陈末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阳光下传开,“另外两名战士,为了稳住最后的连接通道……没能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那透出温暖光芒的裂缝,“他们……还在里面。以一种……不同的形式。”
众人沉默,刚刚的狂喜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。牺牲,并未远离。
“但‘筛’成功了,”陈末抬起头,看向湛蓝的天空,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眼中的微光,“它稳定了,在运行。那些笼罩世界的雾,应该就是‘摇篮’格式化压力的外显,‘筛’的存在,干扰、缓冲、转化了那种压力,所以雾散了。”
他看向被林晓小心放在阴凉处、依旧沉睡的唐雨柔:“雨柔的意识受了重创,一部分被卷进了‘筛’的深层,暂时无法醒来,但她的生命体征很稳定,而且……‘筛’的环境似乎在缓慢地滋养她,也许有一天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给了众人一线希望。
“那……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王虎瓮声瓮气地问,望向那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裂缝,眼神复杂,有敬畏,也有悲伤。
陈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一个……新的‘可能’。一个用牺牲和意志换来的,存在于旧世界废墟和‘摇篮’规则之间的……缓冲地带,或者说,‘希望’的苗圃。赵队,老金,还有那三位兄弟,还有牺牲的两位战士……他们的一部分,留在了那里,成为了它的一部分。”
他没有过多描述“筛状结构”内部的瑰丽与宏大,也没有提及自己那近乎永恒的孤寂守望。有些东西,无法用语言描述,也不必描述。重要的是结果,是这洒满大地的阳光,是怀中微弱但坚定的生命信号,是唐雨柔平稳的呼吸,是所有人劫后余生的脸庞。
“我们还不能久留,”秦虎恢复了指挥官的角色,尽管声音依旧沙哑,“这里虽然暂时安全,但缺乏补给和长期隐蔽条件。我们需要尽快确定下一步去向,整合资源,救治伤员。”
陈末点点头,看向那个一直被少年队员小树紧紧抱在怀里的、沾着血迹的“种子箱”:“我们还有‘种子’。我们还有人。我们……还有阳光。”
他的话很轻,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每个人心中荡开涟漪。
是的,他们失去了太多。亚娜,灰白的研究者们,两名忠诚的战士,还有以另一种形式“留下”的赵刚、老金等人。但,他们也保住了最珍贵的东西——生命的火种,未来的可能,以及脚下这片终于摆脱了永恒灰雾笼罩的、洒满阳光的大地。
牺牲并非无谓,希望已然发芽。
陈末支撑着站起来,腿脚还有些虚浮。林晓和一名队员立刻上前搀扶。他摆摆手,示意自己可以,然后,一步一步,走向那裂缝中透出的温暖光芒。众人跟在他身后。
在裂缝前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向所有幸存者。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,裂缝中的暖光映照着他的侧脸。
“那里面,”他指了指裂缝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最后指向阳光下广阔而未知的天地,“是一个开始。而我们脚下,是另一个开始。”
“带着牺牲者的意志,带着‘种子’,带着我们自己,”他深吸一口气,让阳光充满肺腑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
“该出发了。”
远处,风拂过废墟,扬起细微的尘埃,在金色的光柱中飞舞,仿佛为逝者吟唱,又仿佛为生者鼓劲。
黎明已至,长路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