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龙江暗潮(2/2)
“郑同知。”门外传来声音,“陛下召见。”
武英殿里,李维正在看龙江船厂的账册。见郑森进来,他合上册子:“令尊近日可有书信?”
“回陛下,家父前日来信,说正在厦门督造战船,备战清虏。”郑森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战船?”李维似笑非笑,“是战船,还是商船?朕听说,令尊上月从暹罗买了三万石稻米,船队如今该到福州了吧?”
郑森心头一紧。这事极为隐秘,皇帝怎么知道?
“陛下明察,确有此事。家父说江南战乱,粮价飞涨,购米是为平抑粮价,安定民心。”
“好心。”李维点头,“那三万石米,朕买了。按市价,加一成。让令尊运到南京,充作军粮。”
这是要截胡。郑森咬牙:“陛下,这批米已答应卖给杭州商户……”
“杭州?”李维抬眼,“杭州现在是谁的?潞王的,还是令尊的?”
这话如惊雷。郑森冷汗下来了。父亲拿下杭州是绝密,皇帝怎会知道?除非……锦衣卫的探子已经渗透到郑家高层。
“臣……不知陛下何意。”
“不知也好。”李维不再追问,转了话题,“你既在锦衣卫任职,朕有件差事交你——去松江查沈廷扬。朕要知道他有多少田产、多少商铺、每年偷漏多少税。给你十天时间,查不清楚,就不用回南京了。”
这是敲打,也是考验。郑森明白,皇帝在逼他选边:是忠于郑家,还是忠于朝廷。
“臣领旨。”
六月十三夜,芜湖战俘押抵南京。
陈洪范被单独关在诏狱最深处。他右腕断处已溃烂化脓,高烧不退,军医说再不截肢性命难保。但狱卒请示多次,皇帝只回一句: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子夜时分,牢门开了。
李维独自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昏黄的光照见陈洪范惨白的脸,也照见墙角的秽物和血迹。
“认得朕吗?”
陈洪范睁开眼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陛下……您和以前,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眼神。”陈洪范喘息着,“以前您看人,总像在猜忌。现在……现在像在算计。”
李维不置可否,把灯笼挂好:“孙应元死前,说过什么?”
陈洪范沉默良久,才嘶声道:“孙总兵说……‘告诉皇上,天津水师,尽力了。’就这句。”
“你们确实尽力了。”李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地上,“这是云南白药,治外伤有奇效。用不用,随你。”
“陛下不杀我?”
“杀你容易,但朕需要活着的陈洪范。”李维看着他,“你在天津水师旧部里还有威信,朕要你把他们召集起来,重建水师。船,朕给;饷,朕发;仇,朕让你们报——报鞑子的仇,也报朝廷亏欠你们的仇。”
陈洪范愣住了。他以为等待的是刑场,是凌迟,是诛九族。没想到是招安,是重用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因为长江需要水师,大明需要水师。”李维转身,“给你三天考虑。三天后,若愿效力,朕亲自为你授职。若不愿,朕放你走——但你记住,出了这个门,再见就是敌人。”
牢门重新关上。陈洪范盯着地上那个瓷瓶,忽然放声大哭。哭声在诏狱深处回荡,像受伤的野兽。
同一夜,松江沈园。
沈廷扬坐在密室里,面前摊着三封信。一封是陈子龙带来的皇帝口谕,一封是郑芝龙邀他“共商江南大事”的密函,还有一封……是清军细作送来的劝降书。
三股力量,都在拉拢他。皇帝要他纳税,郑芝龙要他站队,清军许他“保全身家,世镇松江”。
管家站在一旁,低声问:“老爷,该如何回复?”
沈廷扬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远处,黄浦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。江上渔火点点,那是沈家的渔船在夜捕。
他想起祖父的话:“沈家的根在松江,松江的根在江南。江南在,沈家在;江南亡,沈家亡。”
可是,哪个江南?大明的江南?郑家的江南?还是……清虏的江南?
“告诉陈子龙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三日后,我去南京觐见。”
“那郑家那边?”
“拖。”沈廷扬眼中闪过精光,“至于北边……烧了那封信,送信的人,沉江。”
他关上窗,密室重归黑暗。这个江南首富,在乱世中做出了选择——不是出于忠诚,而是出于算计。他赌的是大明还能撑下去,赌的是这个不一样的兴武帝,真能再造乾坤。
而赌注,是沈家百年基业。
(第八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