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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寒江血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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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是民国三十一年的冬天。石头城子古城南门外的圆通观,大庙的门槛附近结满了薄冰。林嫚砚刚要迈进去烧香,脚下一滑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眼前一黑栽倒在地。

等她在老道们抬去的木床上醒来时,浑身还带着寒意,梦里的情景却烫在记忆里——观世音菩萨脚踏祥云从半空中飘下,琉璃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,声音像浸了晨露的铜钟:“你有双目失明之灾,需为石头城子古城里的所有百姓挡过九九八十一难,降妖护民,方能避祸。”

她急得在梦里磕头,额头磕在云气凝结的石阶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:“菩萨,我只是个寻常女子,爹失踪了,娘也不在了,连水缸都挑不满,哪有本事降妖护民?”

菩萨的衣袂在白雾里轻轻飘动,指尖弹出一点金光,落在她手背上,竟化作爹那支铜烟袋锅子的虚影。“心之所向,素履以往。”菩萨的声音里带着悲悯,“征途险恶,想险中求胜,须记五不信——勿信眼中所见,勿信耳中所闻,勿信好友亲朋,勿信保甲官吏,勿信陌生之人。”

林嫚砚望着烟袋锅子虚影,想起爹临走前的嘱托,想起街坊们被“玉祟”吓得夜不能寐的模样,突然挺直脊背,往云阶上重重一跪:“我懂了!只要能保石头城子古城里的百姓平安,能找到我爹的下落,别说挡灾,我宁愿以命相换!”她拍着胸脯应下时,掌心的冻疮突然不再刺痛,反而涌起一股暖流。

就在这时,菩萨突然抬手,指尖凝结的白雾化作一滴莹白甘露,缓缓落在她眉心,瞬间化作暖流传遍全身,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。

“此去凶险,赠你‘净尘珠’护身。”菩萨掌心浮出一粒米粒大的白珠,珠子里似有流光转动,像盛着半捧星光,“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,危急时以心头血催动,可涤荡邪祟、破幻存真。”话音未落,白珠竟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她眉心,留下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印记。

菩萨的身影在祥云里渐渐淡去,只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在耳畔回响:“玉祟非玉,人心是祟;血玉非祸,执念是祸……”

林嫚砚醒来时,额头的肿包还在发烫,眉心却隐隐透着暖意。她摸了摸眉心,只当是梦里错觉,揉着疼处就回了家。

直到三天后,站在松花江边,听着老人们的议论,她后颈的汗毛才突然竖了起来——那粒“净尘珠”留下的暖意,竟随着老人们的“玉祟”传言微微发烫。

林嫚砚马上意识到,原来,在大庙中的那一梦,不是幻觉……

松花江的冰层冻得贼拉拉的厚实,冰顶上跑一挂马车都能禁得住。现在,正有一辆马车过江,碾过冰面时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,像是江底有什么东西在磨牙。

石头城子古城墙根下的避风处,几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人蹲成一圈,吧嗒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在寒风中明明灭灭。

最年长的王瞎子用拐杖敲着冻硬的地面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这松花江冰下的红光越来越盛,昨夜我摸黑去江边解手,瞧见冰层里有东西在动,一条条红影游来游去,是‘玉祟’在数人头呢,开春前总得拖个活人下去当替身!”

旁边的李老汉,往冻红的手上哈着白气,棉袄袖口磨出的破洞里露出黧黑的手腕:“可不是嘛,昨儿后半夜,我家狗对着江面狂吠了半宿,早上起来就直挺挺死在院里了,浑身的毛都结着冰碴子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瞧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。”

他往江的方向瞥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,“老辈人说,这江里的血玉是活的,每过几十年就要醒一次,醒了就得吸人血才能接着睡。”

林嫚砚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江沿上,裹紧了身上打满补丁的棉袄。这件棉袄还是娘在世时给她做的,如今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,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,冻得她骨头缝都发疼。

林嫚砚手里攥着爹留下的那支铜烟袋锅子,烟杆上“平安”两个字被常年摩挲得发亮,边角处甚至能感觉到温润的包浆。可这两个字一点也没带来平安,爹就是揣着这支烟袋锅子出门的,再也没回来。

那年冬天格外冷,爹总在夜里被噩梦惊醒,坐在炕沿上抽烟,烟锅里的火光映着他煞白的脸。他说田家的人最近不对劲,夜里总带着罗盘在江边转悠,还偷偷摸摸去了娘的坟地。“他们要找玉,”爹的声音发颤,烟灰掉在棉袄上都没察觉,“他们说找到了玉,就能治百病、发大财,疯了似的到处刨。”

后来,爹说得更离谱,说田家的人挖开了娘的坟,要拿尸骨去炼什么“寻玉引”,说那东西能感应到江里的宝贝。

当时,林嫚砚只当是爹被田家逼得太紧,脑子糊涂了,可此刻站在冰面上,脚底下“嘎吱”作响的冰层里,竟真的有暗红的纹路顺着冰裂流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血蛇在缓慢爬行。这可能就是观世音菩萨说的那个九九八十一难中的第一难吧?

她今天来江沿,是因为家里的水缸见了底。自从爹走后,家里的重活累活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天刚蒙蒙亮她就挎着水桶出门,走到江沿时太阳刚露头,把冰面照得一片惨白。她拿出爹留下的冰镐,在江面上找了块看起来结实的地方,抡起镐头凿下去。冰面硬得惊人,第一下只留下个白印子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咬着牙连凿了十几下,才终于凿开个小冰窟窿,清冽的江水冒着白气涌上来。

就在她准备往水桶里舀水时,冰镐碰到了个硬东西,“当的一声脆响,跟敲在石头上似的。林嫚砚愣了一下,好奇心压过了寒冷。她用冰镐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碎冰,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渐渐露出了真面目。那是块血红色的玉,表面缠着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,在初升太阳的映照下,泛着种诡异的光泽。

玉里面像是有活物在动,那些纹路竟然在缓慢地蠕动,看得她头皮发麻。

她犹豫了一下,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碰了碰那块玉。刚一接触,一股滚烫的热气就顺着指尖传来,烫得她差点把手缩回去。可那热气又带着种奇异的吸引力,让她舍不得松开。

就在这时,玉上的暗红纹路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,像有生命似的钻进她的皮肤。

她惊恐地想甩掉,可那纹路已经顺着胳膊爬到了手腕,在那里绕了个圈,形成一个清晰的红圈。

红圈里的皮肉突突直跳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,又痒又麻,还有点疼。

奶奶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。那时奶奶已经病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却死死攥着她的手,枯树枝似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。“咱林家女人……”奶奶的声音气若游丝,眼睛却瞪得很大,“不能碰江里的红石头……红圈缠腕那天……就是玉祟勾魂的日子……”

当时,她只当是老人糊涂了,在说胡话,现在看着手腕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红圈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“砚丫头,你在那儿愣着干啥?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。林嫚砚抬头一看,是码头上的老摆渡张爷。

张爷穿着件油腻的羊皮袄,帽子檐下的胡子上结满了冰碴,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船篙,正眯着眼睛往她这边看。“这天儿多冷,快舀完水回家去吧,别在江沿待太久,邪乎得很。”

林嫚砚刚想把血玉的事告诉张爷,就见张爷的目光落在了她脚边的血玉上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手里的船篙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冰面上,在寂静的江沿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
“是这邪物!”张爷的声音都在发颤,胡子上的冰碴抖个不停,“我的老天爷,怎么会让你给碰上了!”

“张爷,这到底是啥东西啊?”林嫚砚的声音也带着颤音,手腕上的红圈还在发烫。

“这是血玉!江里的血玉啊!”张爷几步冲到她面前,指着那块玉,嘴唇哆嗦着,“民国十年那年,老陈家的儿子也捡着块一模一样的,当时他还当是宝贝,天天揣在怀里。结果不到仨月,那小子就疯了,大半夜光着身子跑到江里,等捞上来的时候,肚子里全是冰碴子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玉,指甲都嵌进玉缝里了!”

林嫚砚听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想把血玉扔回江里。可她刚一松手,血玉就像长了眼睛似的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她的棉鞋上,还在微微发烫。

张爷见状,赶紧捡起地上的船篙,想用篙头把血玉挑回江里。可竹制的篙头刚碰到玉面,就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,冒出一股黑烟,篙头瞬间变得焦黑,一股头发烧焦的臭味飘了过来,闻得人心里发堵。

“邪门!真邪门!”张爷吓得扔了船篙,连连后退了几步,“这东西沾不得,沾不得啊!”

就在这时,那块血玉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,表面的红纹“唰”地一下亮了起来,像烧红的铁丝。

林嫚砚看到,那些红纹竟然组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,看起来像是个穿破烂军装的人,胸口插着一把刺刀,鲜血顺着刺刀往下滴。

那个人影正对着林嫚砚无声地张嘴,嘴唇动得飞快,像是在说什么急事,可就是发不出声音。

“妈呀!”张爷一屁股瘫坐在冰上,手指着血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是前年失踪的勘探队!没错,就是他们!”

“勘探队?”林嫚砚没反应过来。

“你忘了?前年秋天来的那支勘探队啊!”张爷急得直拍大腿,“他们说要在江里找什么宝贝,天天在江面上炸冰,后来有一天就突然没了影,连人带船都消失了!保长组织人捞了半个月,只打上来几顶烂帽子,帽檐上都绣着跟这玉上一模一样的纹路!当时就有人说,他们是被江里的东西勾走了!”

林嫚砚这才想起那支勘探队——哥哥当年就是这支队伍的队长,陈长官是他最要好的战友,总跟着哥哥来家里吃饭。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,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浅纹,不像田家的人总瞪着三角眼。

有一次她去码头给哥哥送干净衣裳,正撞见陈长官蹲在货箱旁剥橘子。他看见她就笑着招手,从帆布包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她,说开春江水化冻了,让哥哥带她去江对岸看映山红。

那水果糖的甜丝丝的味道,她记到现在。后来勘探队在冰面作业时出了意外,哥哥抱着昏迷的陈长官往回跑,却没能跑过冰裂的速度。陈长官掉进冰窟窿那天,哥哥在江边守了三天三夜,捞上来的只有半截染血的军靴。

现在那只军靴还挂在保甲局的屋檐下,哥哥每次经过都要低着头快步走。可林嫚砚有次路过保甲局,看见那只靴子里钻出好多暗红的丝线,缠在屋檐上像蜘蛛网似的,风一吹就发出“呜呜”的细响,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哭。她从前不懂哥哥为何总红着眼圈,直到血玉在掌心发烫的此刻,才突然懂了那冰层下藏着的寒意。

“陈……陈长官?”她试探着对着血玉里的人影喊了一声。没想到,血玉的震动突然停了,红纹组成的人影也渐渐淡去,只在玉面上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记。

林嫚砚仔细一看,那个印记竟然和爹留下的烟袋锅子上磨损的花纹一模一样,连边缘的小缺口都分毫不差,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白毛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像针扎一样疼。林嫚砚赶紧把发烫的血玉揣进棉袄里,贴身的布料很快就被烫得发软。

她心里乱糟糟的,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这时她突然想起爹藏在炕洞的那个木匣子。

爹走的前一天,神神秘秘地把一个木匣子藏进了炕洞深处,对她说里面有“能镇住江里脏东西”的物件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。

当时她没当回事,现在看来,爹肯定早就知道血玉的事,那个木匣子说不定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。

“砚丫头,你可不能把这东西带回家啊!”张爷爬起来,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,羊皮袄上沾着的雪沫子蹭了她一身。

“听爷的话,赶紧把它扔回江里!老玉器铺的掌柜当年也藏过一块碎玉,结果第二天全家七口人全没了!屋里地上的红纹跟活的似的,顺着门缝往外爬,保长带着民兵去看的时候,那些纹路突然站起来,变成七个血人影子往江里走,吓得保长当场就尿了裤子!”

林嫚砚甩开张爷的手,咬着牙往古城的方向走。她知道张爷是好意,可她现在必须回家看看那个木匣子还在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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