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被涂改的记录(1/2)
凯尔·温特是个瘦高的男人,手指因为常年操作档案接口而显得有些弯曲。他坐在莉娜工作舱的访客椅上,不安地摩挲着数据板的边缘。
“谢谢你愿意见我,莉娜指挥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环境系统的白噪音淹没。
“你说有关于我父亲的重要信息。”莉娜没有寒暄,倒计时在她的视野边缘闪烁:29:41:22,“是什么?”
凯尔深吸一口气,将数据板放在桌上推过来:“过去两周,我在整理从‘银鸥号’核心存储器中恢复的最后一批地球档案时,发现了一些……异常。”
莉娜接过数据板。屏幕上显示的是数字档案管理系统的界面,标记着“伊斯特·晨星—个人日志—最后冬眠日前180至1天”。
“这些日志我们都知道,”她说,“在最初苏醒后的头几个月就公开解密了。父亲在那段时间记录了他对秩序场理论的研究进展,以及参与SEED协议设计的思考。”
“是的,”凯尔点头,“但问题在于,这些日志的元数据有问题。”
他操作数据板,调出一个对比窗口。左侧是日志文件的当前版本,右侧是一组复杂的元数据分析。
“看这里,”凯尔指着时间戳序列,“按照正常记录规律,伊斯特博士的日志频率是每天1到3条,每条时长5到20分钟不等。但在最后冬眠日前第47天到第33天这十五天里,出现了异常。”
莉娜眯起眼睛。在时间序列可视化图上,那段时期的日志标记呈现一种奇怪的规律:完全等间距,每条时长精确到秒的相同。
“像是自动生成的。”她说。
“没错。而且更奇怪的是,”凯尔调出另一个界面,“这些日志的音频波形分析显示,它们的背景噪声特征完全相同——完全。在自然录音中,即使在同一房间同一设备,由于空气流动、设备发热、甚至是说话者微小位移造成的声学变化,背景噪声也会有可检测的差异。但这些日志的噪声指纹像是从一个模板复制的。”
莉娜感到脊背发凉:“所以这些日志是伪造的?”
“不完全是,”凯尔说,“内容本身应该是真实的——理论讨论、研究进展,与你父亲已知的思想一致。但录音过程……不是自然发生的。像是有人提取了他的思维或文字记录,然后合成为音频,再植入到档案系统中。”
“谁会在三百年前做这种事?为什么?”
凯尔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调出第三组数据:“我检查了档案系统的修改记录。在最后冬眠日前第30天,有一次大规模的数据迁移和‘完整性校验’——官方记录说是为了确保冬眠期间数据稳定。但在这个过程的底层日志里,我发现了异常的数据覆写操作。”
他放大一行代码:“看到这个指令了吗?‘深度重构音频流,匹配模板噪声特征,对齐时间戳序列’。这不是普通的档案整理,这是精心的伪造。”
莉娜盯着那行代码,她的心跳开始加速:“你想说,有人在我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,修改了他的日志记录?”
“或者,”凯尔的声音更轻了,“在他知情但被迫的情况下。”
“动机呢?”
“这就是我需要给你看的最关键部分。”凯尔调出最后一份文件,“在底层日志里,除了修改指令,还有一组被标记为‘待删除’的原始录音片段。系统没有真正删除它们,只是移除了索引——一种常见的档案管理失误。我恢复了其中三段。”
他点击播放。
第一段录音里,伊斯特博士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焦虑:“……他们要求我接受意识重构。说这是SEED协议的必要部分,为了在长冬眠中保持认知一致性。但重构协议从来没有在人类身上测试过,风险模型不完整……”
第二段,声音更加急促:“玛雅今天质问了委员会。她说意识重构本质上是一种人格修改,违背了自愿原则。他们暂停了她的项目权限。我不能再公开反对了,否则连最后这点斡旋空间都会失去。”
第三段,也是最短的一段,声音几乎低不可闻:“他们向我展示了计算结果。如果不进行意识重构,‘银鸥号’在抵达目标星域前,集体意识场崩溃的概率超过70%。但如果接受重构,成功率可以提到95%以上。这是数学,没有选择。但代价是……我会成为协议的一部分,而不仅仅是设计者。他们会需要一把活着的钥匙。”
录音结束。
工作舱里一片寂静,只有环境系统轻微的嗡嗡声。
莉娜感到血液从脸上褪去。她想起净蚀者的话:“他付出了代价……他的意识结构被解构,融入隔离场的控制矩阵。”
“委员会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哪个委员会?SEED协议的监督委员会?”
凯尔点头:“我查了历史记录。在最后冬眠日前60天,成立了一个‘协议执行与风险评估特别委员会’,成员名单从未完全公开。已知的包括SEED协议的首席科学家、深空冬眠技术的负责人、以及……净蚀者的联络代表。”
“净蚀者在那时就已经介入了?”
“看起来是的。”凯尔调出一份模糊的文档扫描件,“这是一份破损的会议纪要片段,关键词检索提到了‘外部观察者’、‘秩序平衡维护’、‘条件性援助’。我的推测是:净蚀者向地球文明提供了SEED协议的关键技术,但附加了条件——其中可能就包括伊斯特博士的意识重构,让他成为UX-7隔离场的‘活钥匙’。”
莉娜站起来,走到观察窗前。外面的星空平静如常,但每一颗光点现在都像是一个无声的质问。
“所以父亲不是自愿牺牲的,”她说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他是被选择的。被委员会,被净蚀者,被所谓的‘数学必要性’。”
“我们不能确定他是否完全被迫,”凯尔谨慎地说,“从录音片段看,他理解风险,也理解必要性。但这和官方叙事——‘伊斯特博士自愿献身以拯救文明’——有很大出入。官方版本省略了被施加的压力,省略了其他选择被系统性排除的过程。”
莉娜转身: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?为什么不是告诉平台委员会,不是公之于众?”
凯尔苦笑:“因为我只是个档案管理员,莉娜。我发现的这些是间接证据,是元数据异常和残破碎片。在目前这个关键时刻,如果我公开提出质疑,会被视为破坏团结、制造分裂。人们需要相信一个英雄叙事来支撑他们进行这次冒险。”
“但真相不重要吗?”
“重要,”凯尔认真地看着她,“所以我来告诉你。因为你是他的女儿,你是这次行动的核心,你需要在了解全部背景的情况下做出决定——包括那些不光彩的部分。”
倒计时在视野中跳动:29:12:08
“还有一件事,”凯尔补充,“根据我发现的修改日志,被系统化编辑的不只是你父亲的记录。最后冬眠日前45天到20天这段时间,共有十七位关键人物的日志和通讯记录被‘标准化处理’过。包括你的母亲,莉娜。”
莉娜猛地看向他:“什么?”
“你母亲的最后通讯记录——那些鼓励你、说爱你、希望你勇敢面对新世界的那些话——它们的元数据也有异常。背景噪声特征同样高度一致,时间戳被重新排列。原始版本可能……可能有所不同。”
“你恢复了吗?”
凯尔摇头:“那些记录被彻底覆写了,没有残留碎片。但我找到了一个间接证据:在你母亲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点,通讯系统的原始日志显示,那次传输被中断了三次,每次都是外部强制终止。而在最终存档的版本里,这些中断记录被抹除了。”
莉娜感到一阵眩晕。她扶住控制台,指关节发白。
她的整个苏醒后人生,建立在对父母最后时刻的理解上:父亲英勇牺牲,母亲温柔告别。那是她的基石,是她承受一切压力的心理支柱。
如果连这些都是经过修饰的版本……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问,声音终于开始颤抖,“为什么要篡改历史?即使有压力,即使有牺牲,为什么不能留下真实的记录?”
凯尔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。我的推测是:SEED协议的设计者知道,一个建立在被迫牺牲之上的文明,其集体心理会有根本性缺陷。但如果将牺牲叙述为自愿的英雄行为,它就能成为凝聚力的核心,成为跨越漫长时间的精神支柱。”
“所以他们创造了一个神话。”
“一个必要的神话。”凯尔轻声说,“为了确保我们醒来后,有足够的信念去面对这个陌生宇宙。”
莉娜闭上眼睛。父亲在最后信息里说的“我爱你们,超越时间与秩序”——那是真的吗?还是也是重构后的人格的一部分?那个爱她的父亲,是真实的他,还是协议需要他成为的样子?
“你还好吗?”凯尔担心地问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想想,”莉娜说,“请……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凯尔站起身,“但莉娜,请记住:无论记录是否被修改,你父亲最终的选择——留在UX-7,成为钥匙,等待可能的救赎——那个选择本身是真实的。因为我们现在就在这里,因为他确实为我们争取到了第二次机会。”
凯尔离开后,莉娜独自留在工作舱里。她调出父亲的最后影像,那个在全息会场上对所有人说“我爱你们”的男人。
她仔细看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有疲惫,有决心,有某种深沉的悲伤。但爱呢?那个爱是真的吗?
还是说,在意识被重构之后,“爱”已经成为他程序的一部分,一种确保他会履行职责的情感设定?
“如果连情感都可以被设计,”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说,“那么自由意志是什么?选择又是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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