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黛玉悲吟，宝玉心惊（2/2）

而贾宝玉——

他原本正因宝钗的话和母亲、祖母的态度而有些闷闷不乐，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懵懂间只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安排，与他心意相悖。黛玉这两句诗，便是在这时，如同两道冰冷的电光，直直劈入他混沌的识海！

「侬今葬花人笑痴……」他眼前仿佛瞬间浮现出黛玉肩荷花锄、手捧残英、在沁芳闸边呜咽葬花的凄美身影，那时他只觉得画面动人，此刻结合这诗句，才真切地体会到她那刻骨铭心的悲伤与孤洁。

「他年葬侬知是谁？」这一问，如同千斤重锤，狠狠砸在他的心口！一股尖锐的、从未有过的剧痛，猛地攫住了他。他仿佛看到眼前这活生生的、灵秀逼人的林妹妹，忽然之间化为了尘土，被埋入冰冷的墓穴，而周遭的人，或许依旧在笑，在闹，无人记得，无人关心，那黄土之下，曾有过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！

是谁？会是谁？他不敢想，不能想！

一种巨大的、莫名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，手脚瞬间冰冷。他猛地转过头，看向黛玉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胸腔里那颗心，狂跳得如同要炸裂开来。那剧烈的震动，牵扯着他周身经脉，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眩晕与疼痛。

他看着她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，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身影，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清晰的认知如同闪电般照亮了他懵懂的心——他会失去她。若这「金玉良缘」成了真，若这世间的规矩礼法继续这样运转下去，他终将失去她！不是生离，而是死别！

这认知带来的惊悸，远比父亲的责打、仕途的压迫，更强烈千百倍！

他的异样太过明显，那瞬间失血的脸色，那惊骇欲绝的眼神，那微微颤抖的嘴唇，尽数落入了上首贾母和王夫人的眼中。王夫人心头火起，又是心疼儿子，又是恼怒黛玉，脸色铁青。贾母的目光在宝玉与黛玉之间来回扫视，浑浊的眼底深处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真正凝重的、甚至是忌惮的神色。

这林丫头，竟能如此牵动宝玉的心神！一句诗，便能让他如此失魂落魄！这绝非吉兆！

黛玉吟完那两句，便不再言语，重新低下头，看着自已裙摆上的兰草，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，并非出自她口。只有那放在膝上、攥紧的双手，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
她不知道自已为何要在此刻吟出这诗句。或许，是积压太久的悲苦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；或许，是想在这被「金玉」充斥的天地间，为自已的「木石」留下一声最后的、凄厉的绝响。

厅内死一般的寂静，被宝玉那一声压抑不住的、带着哭腔的急呼唤破：「林妹妹！」

这一声，充满了惊恐、无助与撕心裂肺的痛楚，像一把刀子，划破了这富贵温柔乡虚假的平静，也将那潜藏在下的、激烈的情感冲突，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