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红衣人影的凝视(1/2)
台北市连绵不绝的雨季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周。
林宇翔站在租屋处七楼阳台,望着窗外被雨水浸染成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。雨水顺着生锈的铁栏杆蜿蜒而下,在水泥地上积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水洼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。远处101大楼的顶端被低垂的云层吞噬,只剩下半截塔身如孤岛般浮现在雨幕中。这样的天气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潮湿黏腻,仿佛整座城市正在缓慢地腐烂。
宇翔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而酸涩的双眼,转身回到狭小的套房内。房间不足二十平米,一张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。书桌上堆满了厚重的民俗学书籍和凌乱的笔记,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篇未完成的硕士论文——《台湾原住民巫术信仰中的鸟类图腾研究》。
“祸伏鸟...”宇翔喃喃自语,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“泰雅族传说中的诅咒之鸟,被黑巫师驱使,以羽毛传递死亡...”
他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八个月,但关于祸伏鸟的可靠资料少得可怜。大部分是破碎的口传故事,相互矛盾且缺乏细节。唯一共同点是:祸伏鸟全身漆黑,唯有双眼赤红如血;它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,特别是恐惧与怨恨;被它选中的人会在七日内出现幻听、幻视,最终在极度惊恐中死去,死前会不断重复“它在看着我”。
宇翔叹了口气,关掉文献页面,点开通讯软件。聊天群组“民俗研究同好会”正热闹地讨论着最近的都市传说。
“有人在阳明山夜跑时听到奇怪的鸟叫声,像小孩哭又像女人笑...”
“我阿嬷说连续梦见黑鸟站在窗前,醒来后发现窗台有奇怪的黑色羽毛!”
“怕爆.jpg”
宇翔皱了皱眉,打字回复:“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?比如鸟的体型、叫声特征、出现的时间规律?”
群组沉默了几秒,随即被一堆“大佬出现了!”“宇翔你的论文还没写完吗?”“这种天气最适合讲鬼故事了!”的讯息刷屏。
宇翔苦笑,正准备下线,一条私人讯息跳了出来。发信人是陈文浩,他在部落田野调查时认识的泰雅族朋友,目前在南投老家帮忙经营民宿。
“宇翔,你还在研究那个鸟的传说吗?”文浩的讯息简短而直接。
“对,论文卡关了,资料太少。”宇翔快速回应。
“我阿公这几天一直在说奇怪的话...他提到‘祸伏鸟的眼睛在都市里睁开了’。老人家九十二岁了,有时候糊涂,但这次连续三天都说一样的话,我妈有点担心。”
宇翔的脊背莫名窜过一阵凉意。他想起一年前在文浩家乡,那位沉默寡言的部落长老用混浊的眼睛盯着他,用夹杂着泰雅语和中文的破碎句子说:“城市的孩子...不要挖太深...有些泥土埋着会哭的东西。”
“阿公还说了什么?”宇翔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。
“他说‘黑色羽毛落在谁肩上,谁就要回头看身后的影子’。然后一直重复‘不要相信镜子里的眼睛’。”文浩传来一个无奈的表情符号,“可能是老年痴呆症的症状吧,但我妈说阿公这几天不敢照镜子,连窗户的倒影都害怕。”
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,穿透雨声直刺耳膜。那声音异常刺耳,不像宇翔听过的任何鸟类叫声——它似乎同时包含着婴儿的啼哭、金属摩擦的嘶响,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...嘲弄?
宇翔猛地转头看向阳台。雨幕中,一个黑色的影子迅速掠过,速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但铁栏杆上,分明留下了一小片潮湿的痕迹,形状奇特,像是某种爪子抓握过的印记。
“你那边还好吗?”文浩的讯息再次跳出,“阿公突然要我告诉你:‘它已经闻到你论文的味道了’...这什么跟什么啊?”
宇翔感到喉咙发干。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——连绵阴雨让人神经紧张,民俗研究做久了容易疑神暗鬼。他正打算回复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杂音,像是信号不良,又像是...羽毛摩擦的声音。持续了约十秒,就在宇翔准备挂断时,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传来:
“...回头...”
宇翔猛地转身。
空无一人。
但他书桌前的窗户上,雨水的痕迹正在慢慢滑落,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在水痕之间,他隐约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孔反射在玻璃上——那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倒影,因为那张脸正咧着嘴笑,嘴角几乎裂到耳根。
宇翔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眨了眨眼,再次看向窗户。
只有他自己的倒影,苍白而惊恐。
“幻觉...”他低声自语,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颈间。那里挂着一个泰雅族朋友赠送的护身符——一个小巧的琉璃珠串,据说能驱邪避凶。此刻珠子微微发烫,像是被体温焐热,又像是...在发出警告。
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,掉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宇翔弯腰捡起,发现屏幕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,从右上角斜斜延伸到中央,形状恰似一根羽毛。
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了,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,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抓挠。宇翔走到窗边,想要拉上窗帘,却在抬手瞬间僵住了——
对面公寓七楼,与他窗户正对的阳台上,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人影。
距离约二十米,雨幕模糊了细节,但宇翔能清楚地看到,那个人影正面对着他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更诡异的是,那人影似乎没有撑伞,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滂沱大雨中,雨水浸透的红衣紧贴在身上,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。
宇翔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租住这栋公寓两年了,对面的住户是一对老夫妻,平时阳台上总是晾晒着衣物或摆放着盆栽,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。
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,想要避开那道视线——尽管隔着雨幕,他根本看不清那人是否有眼睛,但他就是能感觉到,对方正在“注视”着他。
就在宇翔移开目光的瞬间,红衣人影突然抬起了一只手。
缓慢地,僵硬地,像是提线木偶般不自然。
那只手指向了宇翔的方向。
宇翔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他猛地拉上窗帘,房间顿时陷入昏暗,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一小片区域。他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着气,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琉璃珠。
“冷静...冷静...”他反复告诉自己,“可能是对面住户的亲戚...或者只是幻觉...”
但那个抬手的动作,那种不自然的僵硬感,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宇翔才鼓起勇气,悄悄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。
对面阳台空了。
只有雨水不断拍打着空荡的栏杆,和几盆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植物。
宇翔松了一口气,却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——仿佛那个诡异人影的出现,反而比它的消失更让人安心,至少它还在视线范围内,而不是...
他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。
“林先生?林先生在吗?”是房东太太的声音,带着台湾国语特有的软糯腔调。
宇翔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表情,打开门。门外站着六十多岁的房东太太,手里端着一盘水果。
“哎呀,林先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生病了?”房东太太关切地问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里瞟,“我来给你送点水果,这几天一直下雨,要多吃维生素C啦。”
“谢谢阿姨,我没事,只是赶论文有点累。”宇翔勉强笑道,接过水果盘。
房东太太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压低声音说:“林先生啊,你最近...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?或者看到什么...不干净的东西?”
宇翔的心猛地一跳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就隔壁栋的王太太说啦,她这几天晚上老是听到鸟叫声,很刺耳的那种,但又找不到鸟在哪里。”房东太太神秘兮兮地凑近,“而且七楼好几户都说,半夜会听到走廊有脚步声,可是开门看又没人。你说会不会是...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宇翔想起刚才的电话、窗户上的倒影、对面阳台的红衣人影,还有那片奇怪的爪印。但他只是摇摇头:“可能是水管的声音吧,老房子常有这种问题。”
“也是啦...”房东太太似乎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皱起眉头,“不过啊,我早上打扫楼梯间的时候,在六楼到七楼的转角发现了一样东西...”
她从小提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根羽毛。
纯黑色的羽毛,约手掌长度,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亮光泽。最奇特的是,羽毛的尖端带着一抹暗红,像是浸过血又干涸了。
宇翔的呼吸几乎停止。他接过塑料袋,手指隔着塑料触摸羽毛。触感异常冰冷,完全不像是自然界的羽毛该有的温度。
“这...在哪里找到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就在六楼半的窗台上,整齐地摆在那里,像是有人故意放的。”房东太太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不只一根啦,我找到了三根,都是黑色的,都有那个红点点。我不敢留,本来要丢掉的,但想想你是研究这个的...”
宇翔紧紧盯着羽毛。他的专业知识和直觉都在尖叫——这不寻常,这不自然,这不对劲。
“阿姨,羽毛可以留在我这里吗?我想研究一下。”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好好好,你留着,我不要了。”房东太太如释重负,“对了,这几天晚上最好不要出门,尤其不要一个人走楼梯。我儿子说最近治安不好,但我看啊...不只是人的问题。”
送走房东太太后,宇翔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。他盯着手中的黑色羽毛,脑中闪过无数传说片段:
“祸伏鸟的羽毛漆黑如夜,唯尖端染血...”
“拾其羽者,夜必闻其鸣...”
“羽落之处,七日之内必有人亡...”
他猛地摇头,试图驱散这些不吉利的念头。自己是民俗学研究者,应该保持理性和客观。这很可能只是一根普通的乌鸦羽毛,沾染了铁锈或颜料。至于房东太太说的怪事,老社区常有这类传言,多半是心理作用。
尽管如此,宇翔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羽毛放进一个密封的标本袋,锁进书桌抽屉。然后他打开电脑,开始在数据库中搜索关于黑色羽毛的民俗记录。
时间在雨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流逝。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,从铅灰转为深灰,最后融入墨黑。宇翔开了台灯,昏黄的光晕在书桌前形成一个孤岛,四周的阴影似乎比平时更加浓稠,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。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宇翔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能有用的线索。那是一篇2003年发表的地方志附录,记录了一位泰雅族巫医的访谈。老巫医提到,在日据时期,部落曾爆发过一次“影子病”,患者声称总感觉有人站在自己影子里的位置,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。病症第七天,患者会在镜子或水面上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红衣人影,当晚必死。
“治疗方法呢?”宇翔快速滚动页面,但记录到此中断,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话:“唯有找到羽毛的源头,在月光下将其烧毁...”
羽毛的源头?
宇翔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:奇怪的鸟鸣、电话中的低语、窗户上的倒影、红衣人影、黑色羽毛...这些碎片开始拼凑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案。
他的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文浩打来的视频电话。
接通后,文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南投山区的老家客厅,木质装潢温暖朴实,与宇翔阴冷的小房间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宇翔,你还好吗?你脸色像看到鬼一样。”文浩皱眉道。
“我...”宇翔犹豫了一下,决定说出部分实情,“我今天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,还收到了一根黑色羽毛。”
文浩的表情瞬间凝固。他回头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给我看看羽毛。”
宇翔拿出标本袋,隔着屏幕展示。文浩盯着羽毛看了许久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文浩离开镜头,几分钟后回来,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封面是手工缝制的鹿皮,“这是我曾祖父的日记,他用日文和泰雅语混合记录。我刚才翻了一下,找到了关于黑色羽毛的记载...”
文浩翻开笔记本,对准镜头。泛黄的纸页上,用褪色的墨水画着一只造型奇特的鸟,全身漆黑,双眼赤红,喙部弯曲如钩。旁边用日文写着:“祸伏鸟の羽は、死の前兆なり。三本集まれば、呪い始まる。”
“祸伏鸟的羽毛是死亡的前兆。集齐三根,诅咒开始。”宇翔翻译出声,感到喉咙发干,“房东太太说她找到了三根...”
“但她只给了你一根,另外两根呢?”文浩急切地问。
“她说丢掉了...不,等等,她说‘不敢留,本来要丢掉的’...”宇翔突然意识到什么,“她可能还没丢!她说早上发现的,可能还放在家里!”
“去问她!现在!”文浩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,“如果真是三根,而且都在七楼附近出现...宇翔,这不是巧合。阿公今天下午一直重复一句话,我原本没听懂,现在明白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鸟要找巢,巢在最高处’。你们那栋楼,七楼是不是最高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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