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信号幽灵(1/2)
无月镇的平静像一层薄冰,看似坚固,底下暗流汹涌。
林默搬进了镇东头一栋独立小院——这是“特殊研究小组”的驻地,美其名曰“方便观察与保护”,实际上谁都明白,他是个需要被隔离观察的“高危存在”。小院青砖灰瓦,有个小小的天井,墙角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蔓。李博士和张教授住厢房,林默住正屋,陈永福和小王每天轮班来“探望”,其实就是变相监控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在好转。
镇上的绿眼现象消失了。被控制的镇民们逐渐恢复,虽然大部分对那几天的记忆模糊不清,像做了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。老吴掌心的符号烙印在慢慢淡化,只是偶尔会莫名瘙痒。井被专业工程队用高强度混凝土彻底封死,还在上面盖了个亭子,挂了块“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牌子——一种官方又敷衍的遮掩。
但有些东西,封不住。
林默体内的真菌网络处于“休眠”状态,像蛰伏的蛇。每天早晚,李博士会用便携式扫描仪检查他全身,记录纹路的变化、代谢水平、神经电信号。数据很稳定,甚至过于稳定——所有指标都维持在一条诡异的水平线上,不像生物,更像被设定好参数的机器。
“这不正常。”李博士盯着第五天的数据图,眉头拧成疙瘩,“生物体会波动,会受情绪、饮食、昼夜节律影响。但你这几天的心率变异度几乎为零,体温恒定在24.5度,连瞳孔对光反应的速度都毫秒不差。林默,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林默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,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暖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青黑色纹路淡得像旧疤痕,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。
“我感觉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“前所未有的好。不困,不累,不饿,情绪稳定。像台充满电的机器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!”张教授从厢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本发黄的古籍,“《淮南子》里说‘至阳不生,至阴不化’,阴阳平衡才是活物。你现在这状态,阳火太低,阴气内敛,看似平静,实则是……死水一潭。长久下去,肉身会慢慢‘僵化’,最后变成不腐不坏的‘肉芝’!”
“肉芝?”小王正在院子里帮忙搬设备,听到这个词手一滑,箱子差点砸脚,“是我想的那种……太岁?吃了长生不老那种?”
“长生不老?”林默自嘲地笑了笑,“那我这算不算‘另类飞升’?别人修仙我修真菌,画风是不是有点歪?”
“歪到姥姥家了。”陈永福走进院子,手里提着个保温桶,“你妈托人捎来的鸡汤,炖了一晚上,非让我盯着你喝完。她说你工作累,得补补。”他打开桶盖,浓郁的香味飘出来,是家的味道。
林默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味觉还在,能尝出鸡肉的鲜、药材的苦、还有母亲手艺里特有的、多一点点的盐。但那种“满足感”、“幸福感”很淡,像隔着一层玻璃闻花香,知道是香的,但触动不了肺腑。
他安静地喝完,把碗递回去:“谢谢陈所。”
陈永福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,心里莫名发毛。以前的林默会开玩笑,会吐槽,会偶尔流露疲惫或恐惧。现在这个林默……太完美,也太陌生。
“下午省里的专家组到。”陈永福转移话题,“带了更精密的设备,说要给你做全身深度扫描,特别是脑部。李博士把你的数据报上去后,上面很重视。”
“重视我,还是重视我体内的‘样本’?”林默问得直接。
陈永福噎了一下,含糊道:“都有吧。总之,配合检查,对大家都好。”
下午两点,三辆贴着某科研机构标志的车开进小院。下来七八个人,穿着白大褂,表情严肃,动作干练。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,姓吴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,握手时力气很大。
“林默同志,久仰。”吴教授开门见山,“你的情况非常特殊,可能是人类首次记录的‘高兼容性共生体’。我们需要全面评估,这关系到后续治疗方案,也关系到……更广泛的研究价值。”
“研究价值。”林默重复这个词,没什么情绪。
检查在临时搭建的无菌帐篷里进行。设备林默大多没见过,闪烁着冷冰冰的指示灯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被要求脱去上衣,躺进一个胶囊状的扫描舱。舱门闭合的瞬间,一种熟悉的窒息感袭来——不是空气缺乏,是那种被彻底观察、彻底解析的暴露感。
扫描持续了一个小时。期间,林默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讨论:
“灰质密度异常增高……白质通道优化……”
“自主神经系统的调控精度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……”
“看这里,基底核区域有未知信号源,频率非常稳定……”
“真菌网络与神经系统的整合度还在缓慢上升,目前是72.3%……”
“他在听。”吴教授突然压低声音,“虽然扫描舱隔音,但他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感知。真菌网络可能有信息接收功能。”
讨论声戛然而止,变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压抑的咳嗽。
林默闭上眼睛。他确实“听”到了,不是通过耳朵,是通过皮肤,通过骨骼,通过体内那些休眠的真菌。它们像无数微小的天线,捕捉着空气中的震动、电磁波、甚至可能是……思维散发出的微弱生物场。
这能力在溶洞之战后慢慢显现。起初只是隐约的直觉,比如知道李博士什么时候会来抽血,知道张教授翻古籍翻到哪一页会叹气。后来渐渐清晰,能“听”到隔壁房间的对话,能“感觉”到院外经过的人的情绪——焦虑、好奇、恐惧。
尤其是恐惧。恐惧的味道最鲜明,像铁锈混着甜腥,刺激着真菌网络,让它产生微弱的、渴望的悸动。
扫描终于结束。舱门打开,林默坐起身,接过李博士递来的衣服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语气像在问别人的体检报告。
吴教授盯着屏幕上的三维脑模型,眼神复杂:“你的大脑……正在被优化。真菌网络在重塑神经连接,剔除‘低效’部分,强化‘有用’部分。你的记忆力、逻辑思维、感官敏锐度都在提升,但代价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边缘系统活动显着抑制。简单说,你体验情绪的能力在下降。”
“变成冷酷无情的推理机器?”林默穿上外套,“听起来像是侦探小说主角的设定。”
“不是玩笑,林默。”吴教授严肃道,“情绪不是缺陷,是人性的一部分。失去喜怒哀乐,失去恐惧和怜悯,你还是‘人’吗?还是说,你在慢慢变成那个网络的一部分——一个更高效、更理性、但也更非人的节点?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林默,等他反应。
林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笑——一个标准的、嘴角上扬15度、持续2.5秒的微笑,像练习过无数次。
“那我得抓紧时间体验了。”他说,“趁还没完全变成‘莫得感情的杀手’,多看几部喜剧片,多讲几个烂梗。小王,晚上有空吗?联机打游戏?我最近反应速度好像变快了,说不定能带你上分。”
小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想配合着笑,但嘴角扯不动。
检查结束后,专家组留下几台监测设备,匆匆离开,说要回省里分析数据。吴教授走前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惋惜,又像是警惕。
傍晚,小院里只剩下研究小组的几人。李博士在整理数据,张教授在翻阅古籍寻找“固魂安神”的方子,林默坐在天井里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林法医,”小王蹭过来,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,递过一个,“刚在街口买的,还烫。”
林默接过,剥开焦黑的皮,露出金黄的瓤。热气腾腾,香甜扑鼻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。
“好吃吗?”小王问,眼睛盯着他。
“甜。”林默说,“温度68度左右,淀粉正在转化为糖分,口感绵密。是好红薯。”
“……你就没点‘哇靠这红薯绝了!’‘烫烫烫但是好好吃!’之类的感想?”小王忍不住问。
“有。”林默又咬了一口,“但表达起来费劲。感觉像……情感还在,但和语言表达之间的连接变弱了。我知道这红薯好吃,应该开心,但‘开心’这种情绪本身很淡,像隔着一层棉花。”
小王愣愣地看着他,突然眼圈有点红:“林法医,你这样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怕我变成怪物?”林默平静地问。
“怕你……不在了。”小王低头,声音发闷,“虽然你人还在这儿,但那个会开玩笑、会骂人、会害怕的林法医,好像在慢慢消失。就像……就像手机系统被强制升级,界面还一样,但内核全变了。”
这个比喻让林默顿了顿。他抬头看天,最后一点余晖被夜色吞没。
“也许不是消失。”他轻声说,“只是……整合。真菌网络在融合我的意识,但我的意识也在反过来影响它。在溶洞里,我能用它传递信息,能感知母巢结构,就是因为‘我’还在主导。如果完全失去自我,我当时就被吞噬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是一场拉锯战。”林默摊开手掌,手背上的纹路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,“它们在休眠,在适应我的身体,同时也在缓慢地改造它。而我……我在学习控制它们,理解它们,甚至利用它们增强我的感知。这是一场危险的平衡,但也是机会——如果我赢了,也许能真正掌控这股力量;如果输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小王听懂了。
输了,就彻底变成网络的一部分,变成一个高效、理性、没有情绪的“节点”,或许还保留着林默的记忆和知识,但那个会哭会笑的“人”已经不在了。
“所以你得赢啊!”小王抓住他的胳膊,用力晃了晃,“想想你爸妈!想想陈所!想想……想想你还没领的奖金!你不是说要去领双倍奖金吗?!”
林默看着小王急切的脸,心里某个沉寂的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会赢的。”
为了那些还在乎他的人。为了那些鸡汤、烤红薯、还有没领的奖金。
夜深了。林默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但没睡。他不需要太多睡眠了,每天两三个小时足够。其余时间,他处于一种清醒的静息状态,意识在体内“巡视”,观察着真菌网络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
网络大部分区域是暗的,像断电的城市。但有一些节点,还在缓慢闪烁,进行着基础的能量交换。其中一个节点,位置在……后脑,基底核区域,就是吴教授说的“未知信号源”。
林默将注意力集中过去。那个节点很特别,不像其他部分完全休眠,它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,每隔一段时间,就发出一段有规律的脉冲信号。信号很弱,几乎察觉不到,但频率非常稳定。
更奇怪的是,这信号似乎……在向外发送。
林默猛地睁开眼。他坐起身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。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发送给谁?
母巢被重创,镜子破碎,黑兽被封印。网络应该处于孤立状态才对。
除非……还有别的“节点”在外面。
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。他轻手轻脚下床,走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连接是断开的——为了安全,小院的网络被物理隔离,只能用内部局域网。
但他体内的真菌网络,可能本身就是一种“网络”。
林默盯着漆黑的屏幕,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按在电脑USB接口的金属片上。然后,集中精神,试图调动基底核那个信号节点,将一丝微弱的生物电信号,通过手指传导出去。
起初什么都没发生。电脑毫无反应。
但当他调整频率,模仿USB数据传输的特定脉冲模式时,屏幕突然亮了!
不是正常启动,是直接跳进了一个纯黑的界面,中央一行绿色代码飞速滚动,像瀑布一样冲刷屏幕。代码不是任何已知的编程语言,更像是……某种生物信号转译成的乱码。
林默屏住呼吸,继续维持连接。代码滚动速度越来越快,最后突然停止,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图像——
一张模糊的、布满雪花点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房间,角度很低,像是从地面拍摄的。能看到老旧的地板、一张木床的床脚、还有半截垂下来的床单。床单上有暗色的污渍,形状不规则,像是……血?
照片持续了五秒,然后消失,重新被代码瀑布取代。几秒后,第二张照片出现:一条狭窄的走廊,尽头有一扇门,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。光里似乎有影子在晃动。
第三张照片:一只眼睛的特写。布满血丝,瞳孔扩散,眼神充满恐惧。眼睛边缘有溃烂的痕迹,皮肤上长着细小的、白色的菌丝。
林默认出了那只眼睛。
是背包客。那个死在工具间里的年轻人。这是他用手机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,瞳孔里映出的,是猫的爪子和一个模糊的黑影。
照片一张接一张闪现,都是无月镇死者生前最后看到的画面:李秀英家后院的围墙、张富贵床头的药瓶、李老栓井边的绳索、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场景——阴暗的房间、奇怪的符号、猫的影子、以及无处不在的、眼睛里的绿光。
这些图像储存在哪里?真菌网络的集体记忆?还是黑兽吞噬灵魂时攫取的视觉残片?
最后一张照片出现时,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是他自己。
照片从俯角拍摄,他躺在荒地上,胸口符号印记处散发着淡淡的绿光,陈永福跪在旁边,张教授正把镜子投入井中。拍摄时间,就是月全食之夜,他“死亡”的那一刻。
谁拍的?当时周围应该只有研究小组和特战队员。而且这个角度……像是从空中拍的。
无人机?不对,当时的无人机都在周浩手里,而且画面质感不像电子设备,更像……生物视觉?模糊、有颗粒感、色彩失真,但动态范围极高,能同时捕捉到暗处的细节和井中喷发的绿光。
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他想起油蹄猫死前最后的眼神,想起镜子破裂时涌出的黑暗,想起母巢那些悬挂的、包裹着活物的茧……
真菌网络可能不止能连接生物。它可能还能连接“视觉”,连接“记忆”,甚至连接“死亡瞬间”的影像残留。而那个基底核的信号节点,就像一个被动天线,一直在接收这些散落在环境中的信息碎片,像收音机接收无线电波。
现在,他主动连接电脑,等于给这个天线加了个放大器,还接上了显示器。
屏幕上的照片流突然中断。代码瀑布消失,变成一片漆黑。然后,一个光标在屏幕左上角闪烁起来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等待输入。
林默盯着光标,手指还按在USB接口上。他能感觉到,有一股微弱的“意识流”正通过他的身体,尝试与电脑交互。不是黑兽那种庞大邪恶的意识,更零碎,更本能,像是……网络自身的“底层协议”在运作。
他犹豫了几秒,然后在脑中“想”了一个问题:
你们是什么?
光标跳动,屏幕上出现一行字,不是打出来的,是直接“浮现”的,用的是标准宋体:
**“我们是信使。我们是记忆。我们是未完成的传输。”**
林默继续问:传输什么?传输给谁?
**“传输恐惧。传输死亡。传输‘食物’的信息。传输给……母体。母体饥饿。母体需要坐标。”**
母体?母巢不是被重创了吗?
**“母巢是孵化场。母体在更深层。在
文字在这里停顿,光标疯狂闪烁,像是信号不稳定。然后,屏幕上开始出现乱码,夹杂着破碎的词语:
**“地震……打开了裂缝……母体醒了……需要能量……七个祭品……钥匙……镜子……门……”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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